匿名信送到病房的当天下午,小罗带着一沓检验材料回来了。他把放大图投在屏幕上,先从邮戳说起。
“邮戳我放大了三十倍看,是真戳,八十年代的老式日戳,邮路记录也对得上。这封信从城西的旧邮政所投出,三天前有人把它投进了那家所的老式信筒。那个信筒如今还在用,一周开两次筒,投递员按老规矩走,所以信在筒里躺了几天才上路,邮戳日期才显得对不上投递日。”
他又翻出纸张的检验单,指着上面的纤维照片说,牛皮纸信封是八十年代的老存货,现在市面上早就绝迹了,邮票也是真的八分票,应该是从什么旧信封上泡下来又重新贴上去的。
老陈靠在床头听完,慢慢说了一句:“真纸,真戳,真邮票,就一样东西是假的。寄件人死了二十六年。”
“笔迹也验过了。”小罗把话接下去,“我托您妹妹翻拍了四封家书,信封上那三个字跟家书落款是同一只手。不是临摹。临摹的字会僵,可这几个字里带着笔顺自然带出来的惯性,尤其‘谦’字末笔那个顿收,是做不了假的。”
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。老陈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然后开口:“有人用死人的名字、死人的笔迹,寄来一封真信。要么是想让我想起他,要么,是想让我知道,他还有话没说完。”
江屿当时也在场,他补了一句:“如果是后者,那话就不会只在这一个信封里。”
这句话当天晚上就有了下文。老陈打电话给妹妹,让她把父亲那只老樟木箱送到病区来。箱子晚上八点送到,护工推着轮椅在楼下接的。进了病房,老陈把闲人都请了出去,只留下小罗和江屿两个人。箱子上着一把小铜锁,钥匙早就丢了,老陈让护工找来一把钳子,自己上手绞,嘴里说这是他父亲的东西,别人碰不合适。
铜锁绞断,箱盖掀开,一股樟脑味涌出来。箱子里的东西码得整齐,几件叠好的旧衣,一摞家书,一方砚台,一个眼镜盒。老陈一层一层往下翻,翻到箱底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箱底压着一个铁皮盒,老式饼干盒,锈得厉害,盒盖和盒身咬死了。他用螺丝刀撬了三下才撬开,锈渣掉了一桌。盒子里有三样东西。一枚铜质门牌,巴掌大小,“照心堂”三个字是铸上去的,铜面磨得发亮又蒙着黑,背面还留着钉眼,是真钉在门上用过的那种。半页烧剩的信纸,边缘焦黑卷曲。还有一张两寸的黑白小照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旧宅门前,照片背后写着“与江先生,1962”。
老陈没先看照片。他拿镊子把那半页信纸夹出来摊在白纸上,凑到台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钢笔字,跟信封上那三个字、跟家书上的字,出自同一只手。纸上剩下一行:
“……堂里七家,散了六家,江家守到最后。我答应过江先生,看见那孩子,就当看见……”
字到这里烧断了,焦边上还留着半个字的左边,认不出是什么。
“那孩子。”老陈捏着镊子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他把镊子放下,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,像是往很深的地方够一段记忆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,眼睛还闭着。
“我想起来一件事。我六岁那年,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城西,老宅那条街,青石板路。他在一扇院门外站了很久,没有敲门。我问他这是谁家,他不答。后来院门里有人走了出来,一个年轻人,背对着我们,站在院里一棵树底下,始终没回头。我爸拉着我退开了,走出去半条街才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记住,这家人的事,咱们陈家看着,不掺和,也不许外人说。”
江屿问他那是哪一年。老陈算了算,说1975年前后,看那个年轻人的个子,该是二十岁上下。江屿在旁边把年份接了过去:1974年照心堂合影里那个十七岁的“江门幼子”,第二年正是十八岁。
“背影。”江屿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又是背影。我哥在沈知遥的河上撑船的时候,也是背影,从不回头。”
江屿伸手把那半页信纸拉到自己面前,就着灯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,读完抬起头说:“老陈,你父亲的信里说‘看见那孩子’,照片背面写的日期是1974年,‘那孩子’如果就是门框后那个幼子,那年他十七岁上下。照心堂的登记册上写的是‘江门幼子’,可我家的族谱我翻过不止一遍,我这一辈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。1974年的这个‘幼子’,不在族谱上。”
“不在族谱上,可能在户籍上。”老陈说完这句,转头叫小罗去调1974年前后江家旧宅那个派出所的登记底册原件。小罗当夜就去办了,托了两个所,第三个所里找到了存根,第二天上午抱着一个盖了三个章的牛皮纸档案袋回来,眼下顶着两团青。
他把脆黄的底册摊在小桌板上,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翻。1974年,江户,户主江守拙。江屿在旁边说了两个字,我爷爷。小罗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:江户名下登记过一行出生记录,男,补录年份写着1973年冬,名字一栏被人用墨涂掉了,涂得很实,透光照过去只能认出底下第一个字是“江”,后两个字糊死了。
再往下翻是注销栏。迁出,注销日期1989年。小罗抬起头说,迁出地一栏是空白的,人从江家迁走了,没写去哪儿。
江屿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。1989年,他哥哥江岚四岁,他自己三岁。他缓缓地说,他1985年前后开始记事,可让他回想1989年之前家里饭桌上天天坐着谁,他居然想不起来。不是没有,是想不起来。他说自己是做记忆研究的人,比谁都清楚,一段记忆不是忘了,和一段记忆是想不起来,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他家那几年的饭桌上坐过谁,被人动过手脚。
老陈打断了他,叫他别再往下想,说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结果。然后老陈伸手,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床头的桌板上:半页烧剩的信纸,铜门牌,还有小罗翻拍的户籍注销记录,三样排成一行,像案发现场的物证。他看着那一排东西,对江屿说,你哥查组织查了十一年,把命都查了进去;我父亲看江家看了一辈子,看到死,留了半句话在铁盒里。这封信今天寄到我这儿,用的还是死人的名字和死人的笔迹。
“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觉得,时候到了。”老陈说。
小罗在旁边问了一句,谁会觉得时候到了。他把能寄出这封信的人需要满足的条件数了一遍:能拿到陈怀谦的笔迹,能弄到八十年代的信封和邮票,知道照心堂,知道老陈的本名,还知道他现在住在这间病房。这个人要么是老陈父亲的老熟人,要么就是跟陈怀谦一样,一直在暗处看着的那一个。
江屿沉默了一会儿,提出了另一种可能。他说写信的人也许根本不需要去“拿到”陈怀谦的笔迹。如果这封信里的某些话,本来就是那份烧剩的、没说完的话的下半截,那么这个人就不是在模仿笔迹,他手里有原件。有人在替一个死了二十六年的人,把话补完。
这话说完,病房里一时没人接得上。老陈把那半页焦纸重新拿起来对着灯,盯着烧断处残留的那半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又把那半句话念了一遍:看见那孩子,就当看见。念完他放下纸说,烧断的位置,偏偏断在最要紧的那个字前头。
老陈又拿起那张两寸小照看了一阵。照片上那个站在旧宅门前的中年男人,他不认识,可照片背后“与江先生,1962”这行字和那半页信纸上的“江先生”对上了。他父亲和江家那位“江先生”的交情,至少从1962年就开始了,比照心堂那张合影还早十二年。他叹了口气说,他父亲一个中学语文教师,一辈子本本分分,谁知道在江家这口“井”边上站了多久,站到最后,还替人守着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“我爸走的时候是肺上的病。”老陈靠在床头,声音慢下来,“最后那半年,他反反复复跟我说过一句话,当时我只当是病糊涂了。他说,‘默存,我这辈子答应过人家一件事,没办成,你别管,你也办不成。’我当时问他答应过谁、办的什么事,他不肯说,到死都没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这半页纸在这儿摆着。他不是没办成。他是把东西全锁在箱底,等一个他算不到的日子。”
江屿伸手,把那半页信纸、铜门牌、照片三样东西的位置轻轻摆正,摆成一条直线,看了半晌才说:“1989年迁出,迁出地空白。老陈,户籍上的迁出总有去向,空白的迁出只有一种解释——不是这个人搬走了,是这个人不能有任何去向。要么死了没销户,要么活着,但活在所有档案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档案够不着的地方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然后抬起眼,“你哥查到的‘井’字系,追到1974年就断了头。断了头的线,档案里就叫‘够不着’。一个1973年冬补录进江家、1989年凭空消失的江家幼子,和一个档案断头的编号体系,这两样东西,今天在你我面前碰上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屋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,楼下停车场里还有车在进出,车灯的光柱一下一下扫过病房的天花板。
过了一阵,老陈伸手把桌板上那三样东西收拢到一起,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了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,跟那本笔记本和打火机锁在一处。锁扣咔哒一声扣上,他才接着开口,语气恢复了平时办案的沉稳。
“这事从现在起单独立项,代号就叫‘寄信人’。查两条线。第一条,小罗去查那家旧邮政所,三天前开筒的投递员是谁,监控有没有,周边有没有人记得往那个信筒里投信的人。第二条,江屿,你不是说想出一趟远门去看你妈吗。”
江屿点头说想。
老陈说:“去吧。带上那张拼好的脸,也带上这张小照。你妈是江家那段年月唯一的活口。我父亲那句话说,看见那孩子,就当看见什么,后半截烧没了。可你妈如果1974年就嫁进了江家,她有可能听过这句话的全文。”
江屿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那张两寸小照从桌上拿起来,对着台灯又看了一眼,然后收进自己大衣的内袋。他说他明早就走。
“带上沈知遥。”老陈又说了一层,“不是保护你,是保护她。她的喉咙现在是公用的,放在你身边,比放在行动组大楼里更安全,你走到哪儿,那两头的耳朵就追到哪儿,索性让它们追一个够不着的方向。”
江屿应了一声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老陈在床头又叫他等一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,隔着半个病房抛了过来。江屿接住,摊开手一看,是那枚铜门牌,“照心堂”三个字躺在他的掌心里,沉得很。
“带着。”老陈说,“你妈要是认得这东西,这案子就快了。她要是不认得,你就把门牌立在桌上,什么也别说,看她的眼睛往哪儿看。”
江屿把门牌握进手里,金属的棱硌着掌心。他拉开门,楼道里晚班的护士正在换药车,车轮吱呀吱呀地响。他侧身让了一下,然后迈出门去,脚步声顺着楼道一路远了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老陈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那半页烧剩的信纸最后又看了一遍,看完用镊子夹回白纸上压好,关了台灯。黑暗里,他对着抽屉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:
“爸,你出题,我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