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之期第五天,凌晨四点刚过,西郊派出所的报警电话被打爆了。
值班台的三个座机同时响,接警员接到第三通的时候发现不对——三通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:回家的人站在自家门口,认不出自己的家。不是喝多了,不是精神出问题,报警的居民说法出奇地一致:钥匙在手里,门在眼前,号码也对,可心里就是拿不准这扇门是不是自己的。
老陈是被病房的紧急连线叫醒的。他烧刚退了半天,医生的意思是再观察一晚,但电话打进来五分钟后,他已经坐在了轮椅上,让护工推着下楼。行动组的车队四点四十从疗养院出发,五点二十到锦绣里小区,江屿坐的是第二辆车,小方带着设备车跟在最后。
锦绣里是西郊的老小区,六层板楼,三十几栋。车队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幅画面:
楼道口、单元门前、楼间的空地上,几百个穿着睡衣、披着外套的人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没有人吵,没有人哭,没有人砸门。他们就那么站着,抬头看着自家的窗户,或者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,看一阵,摇头,再抬头看一阵。
五点钟的冬天,室外零下二度。有人光脚穿着拖鞋,脚冻得发红,也不进门。
老陈让护工把轮椅停在最近的单元门口。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警察的制服,几步就过来了,一把拽住老陈的袖子。他穿着毛背心,外面套了件薄棉袄,说话的声音发飘,像是自己也不太信自己要说的话。
“警察同志,你们来得正好,你们看看,你们给我看看。”他指着面前的单元门,“这栋楼,502,是我家。房产证上写的,写了十几年。可我站在这儿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我觉得那不是我家。”
“您先说说,您几点回来的?”老陈问。
“十一点多。上完夜班,十一点一刻从地铁站出来,走回来十一点半。”男人说,“刷卡进的单元门,刷卡刷得挺顺,走到五楼,掏钥匙,钥匙掏出来,我就站在502门口,站住了。”
“站了多久?”
“到现在。”男人低头看了看表,自己先愣了一下,“五个钟头?站了五个钟头?”
老陈回头看了一眼护工。护工拿出记录本,开始记。老陈又问:“钥匙插进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男人摇头,“手上使不上劲。不是不敢,是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开这扇门。它对,它全对,门上贴的福字是我闺女去年写的,我认得那字。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说,这不是你的。你说这算什么事?”
江屿这时候到了。他没先听汇报,先在单元门和五楼之间走了两趟,然后回到楼下,对着聚在楼道口的十几个居民,做了三组小测试。
第一组,他让每个人描述自己家里有什么。
“502,进门左手边是棕色皮沙发,沙发左边扶手的皮磨破了一块,拿透明胶粘过。玄关柜第二层放着一个药盒,盒子里是降压药,还有我老婆的胃药。阳台上晾着孩子的校服,蓝白条的,校服袖口有个洞还没补。”那个中年男人一段一段地背下来,背得流利,一个磕巴都没有。
旁边一位老太太说604:“我家厨房水池底下的柜子里,第三块瓷砖有裂纹,裂纹是前年冬天冻裂的,我用洗洁精的瓶子挡着。”
第二组,江屿换了一个问法。他不问家里有什么,他问:“这些东西,是你的东西吗?”
楼道口安静下来。
第一个被问到的是中年男人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江屿等着。过了五六秒,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。
“东西……都对的。”他说,“沙发是我买的,我记得买那天是个周六,还跟人砍了价。药盒里的降压药我天天吃。可您问我‘是我的’……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楼上,手指在半空停着,“我不认它。我说不上来。它挂着,在那儿,跟我的关系断着。像看别人家的照片,照片里的事我全知道,可那不是我家的事。”
江屿一个一个问下去。十七个人,十五个在第二问上卡住了,卡的样子都一样:眼神发空,回答的语速从流利变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。剩下两个是十一点前就到家、已经睡下被吵起来的,第二问答得干脆,一点没卡。
第三组测试,江屿拿了纸笔,让居民画自己家的户型图。所有人画得出来,尺寸比例都大致对。画完,江屿问最后一问:“画完这张图,您现在想回家吗?”
没人回答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画的图,看了一会儿,把笔放下了。
小方那边连夜调取了小区监控和小区的电力数据。天亮之前,他把两样东西都拿到了,摆在临时指挥车里,老陈的轮椅推到屏幕前。
监控画面很清楚。昨天夜里十一点十七分起,整个锦绣里小区,连同隔壁的另外两个小区,路灯以六秒为周期,齐齐地闪了六下。闪的方式不晃眼,不是那种忽明忽暗,是有节律的明灭,亮度变化幅度不大,肉眼看着只像电压不稳。六下闪完,二十三点二十三分,一切恢复如常。
频闪记录拉出来,小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喉咙发干。
“陈队,您看这个闪的波形。”他把频闪的包络放大,“六秒周期,六次循环。这个调制方式,跟放大器核心参数破译出来的工作窗口,是同一个窗口。程蔓手册里写的体感,‘先从哪儿开始麻’,就是这种节律。”
“然后呢?”老陈问,“这闪一下,闪掉了什么?”
“这就是最要命的。”小方说,“我在车上做了初步回访比对。所有卡在第二问上的人,十一点之后进的小区。所有人描述家里的东西,内容全在,一寸没丢。丢的不是内容,丢的是另一层东西。”
“哪一层?”
小方没接话,把屏幕转向江屿。
江屿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才回指挥车。他站在车尾的踏板上,隔着车窗看那个中年男人,男人还在单元门口,对着自家的门牌,看一眼,摇头,退半步,再凑上去看一眼。他老婆从五楼下来了,站在他旁边,拉他的胳膊,他往后躲了一下,躲完自己也愣住了,又伸手去扶老婆。两口口就那么在门口僵着。
江屿看了足足两分钟,然后缓缓说出了结论。
“忘掉的不是门牌号,是‘这是我的家’。”他说,“他们记得一切。内容、细节、时间、因果,全都在。被抽走的是归属,记忆跟自我之间的那根线。东西还在货架上,只是货架不再属于这家店。”
他停了一下,指尖在车门框上按了按,发凉。
“这种手法,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雏形。”他说,“守忆人的封存术。‘真记忆藏进假童年外壳’,把内容和归属剥开。我脑子里那段海边记忆是反向的,外壳是假的,归属是真的。这帮人是正着挨的,内容是真的,归属被摘走了。同一门手艺的两面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老陈的眉毛压下来,“做这个的,跟封你记忆的,是同一路人?”
“或者同一个人。”江屿说。
统计数字是天亮的时候出来的。小方的终端上,数字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跳,最后停在总数上:西郊三个街道,一夜之间,两千零七人。全部出现过症状,全部是曾经接受过社区记忆普查、被采集过记忆样本的人。没有进过名单的人,一个没挨着。
老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,脸色铁青。两千人,一夜,精准圈定。
“这不是案件。”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这是试射。”江屿替他把话说完。
指挥车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陈伸手,把小方终端上的频闪波形又拉出来一份,看着那六下规整的脉冲。
“放大器还没拆。”他说,“名单上二十七个人,第二十七个还空着。现在又来两千个。”他把终端推回去,“江屿,加一条。之前判断镜面衰变、组织连夜搬B3,我们以为他们搬的是逃跑的家当。现在看,搬的可能不是家当,是炮。B3那批箱子,装的是能上城市级射程的东西。”
小方在旁边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队,还有个事。频闪是路灯。路灯的电归供电局管,供电局的调度系统,昨晚没人动过任何参数。那六下,不是从电这边打进去的,是有什么东西,直接对着这片小区的电网,做了一次操作。操作源的方向,”
他把方向图投出来。一条射线,从锦绣里小区为起点,指向东南。
射线的另一头,落在老校区的位置上。B3。
江屿从车尾踏板上下来了。他站直,回头看了一眼小区的方向,几千个人还陆陆续续从楼里、从街口聚过来,都是听说警察来了、想讨个说法的。人群里有孩子,裹在被子里,被大人抱着。
“老陈,”他说,“七天只剩两天了。原计划是后天,一船两货,拆机器加读档。现在这条射程线摆在这儿,我建议提前。”
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
“明晚。”江屿说,“但今晚之前,先办一件事。两千个人,不能就这么站在楼道口。归属感的线断了,怎么接回去,守忆人的手艺能摘,就理论上有手艺能缝。我需要沈知遥配合,她脑子里那位‘第三份’,是这门口艺的原产地。”
他说完,朝人群那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。找一下昨晚十一点十七分,第一个站到自家门口的人。六下频闪是二十三点十七开始的,第一个居民是二十三点三十到的家。要是有谁,在频闪之前就已经站在门口不进去了,那这炮,就不是昨晚打响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