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市三院三楼的会议室被临时征用成了第二指挥点。郑岚连夜对三十名症状最典型的“失谐”居民做了结构化访谈,报告是她凌晨五点写完的,此刻拍在会议桌上,纸页的边角都卷了。
“三十个人,我逐个问了同一组问题。”她开口就是结论,“问‘家里有什么’,三十个人全部答对。问‘这段记忆是真的吗’,三十个人全部点头,答得斩钉截铁。问‘这段记忆是你的吗’——三十个人,一个都答不上来。”
她翻开报告的第三页,把一份记录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个老太太,七十一岁。她说,‘同志,我这脑子里跟放别人的录像带似的,带子是真的,放得清清楚楚,可那机子不是我的,我坐在观众席上。’”郑岚停了停,“我做了二十年记忆障碍。老年痴呆毁的是内容层,应激性遗忘毁的是通道。我从没见过这种分层——内容层完好,归属层清零。这不是病。”
她说完最后四个字,看了江屿一眼。
“这是手术刀。”
江屿没立刻接话。小方这时候抱着笔记本进来了,连外套都没脱,直接把主屏接上。他把两份数据投上屏幕:左边是昨晚二十三点十七分到二十三分的频闪波形,右边是交换夜,合金门会面那晚截获的组织通讯参数。他用鼠标把两条曲线拉到同一个坐标系里。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两条曲线在屏幕上缓缓靠近,交叉,重合。小方跑完比对程序,屏幕上跳出误差值:百分之二点七。
“对上了。”小方的声音有点哑。他没回头,但谁都看得出他在避开一个方向,休养病房那边,程蔓的方向。“载波基线,是程记者的共振频率。交换那晚,他们从她身上录走的那套参数,被做成了载波源。放大器不广播覆盖指令,广播的是这套频率。”
“这套频率打下去,是什么效果?”郑岚问。
“我拿筛查数据库跑了模型。”小方调出第二张图,一张全城的人脑结构示意,“所有被采集过记忆的人,采集的时候,脑内都留过一个接口,校准用的残痕,我们之前管它叫‘采样锚点’。当年只当是技术痕迹。现在清楚了,那不是痕迹。那是装好的插座。载波一响,全城的插座同时通电,接口全部失谐,归属层断线。昨晚西郊那六下路灯闪,只是给这片小区的插座通了电。市电那头没人动过参数,操作是直接打在电网波形上的,源头方向我已经定位了,老校区B3。”
小罗是踩着小方的话尾进来的。他抱着一摞西郊三个街道的旧档案,胳膊肘把档案推开在桌上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
“两千零七个人,我又筛了一遍,找共同点。”他说,“住址不同,年龄不同,病史不同,血型都摊开了看,没有规律。唯一的共同点在这。”他的手指点在一沓回执单上,“半年前,西郊三个街道搞过一轮社区‘免费记忆健康筛查’,流动车进小区,测记忆、送鸡蛋。两千零七个人,全部是那轮筛查的登记对象。我把筛查的采集点位分布图和采集流程单调出来对了一遍,点位怎么选、话术怎么问、登记表什么格式,跟组织当年在海棠疗养院用的模板,同源。一个字都没怎么改。”
他把最后一句说完,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他们两年前就在撒网了。”小罗说,“筛查是网,锚点是钩。昨晚只是收了一次线。”
江屿在这时候站到了白板前。他拿笔,在白板上画了三层,横着三条长框,从上到下:内容层,情绪层,归属层。
“覆盖案毁这里。”他在最上面的框上打了个叉,“内容层。人失忆,全社会看得见,我们当年就是从这儿开始查的。海城所有人现在怕的也是这个,怕忘,怕家里人忘了自己。”笔尖移到最下面的框,“昨晚的手法,只毁这里。归属层。”
他没有在第三个框上打叉。他画了一条横线,把框和上面两层切开了。
“人还活着。记忆还在。情绪都能挂上去,昨晚那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老婆下来拉他,他躲了一下,躲完立刻去扶,愧疚是真的,不是空的。可是每一段记忆,都成了‘别人的东西’。”江屿转过身,面对会议室,“两千个行走的空壳,比两千个失忆的人更可怕。失忆的人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,会去找。失谐的人知道哪里不对——他们反反复复告诉我,‘东西都对的,可我不认它’,他们自己知道,却永远够不着。这比空更狠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而且他们照常上班,照常说话,照常认路。法律上、医学上,他们都是健康人。这种手术,做完不留案发现场。”
“所以这轮试射的目的不是杀伤。”老陈的连线一直开着,这时候接了进来,“是验收。两千零七个人,一夜,全都精准落在钩子上,一个误伤都没有。他们要的数据昨晚已经拿到了,接口全城有效。”
正说到这儿,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小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愣了半秒,接起来,然后把话筒递向江屿。
“程记者。”
江屿接过了话筒。程蔓显然已经从郑岚那边听到了结论,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听不出别的情绪。
“江屿。我的频率成了他们的子弹。”
“程记者,你在休养期,”
“伤养得差不多了。”她打断,“我下午归队。”
江屿想劝。话刚起了个头,“你站在测试场边上,机器就能顺着,”,那边就又打断了他,这次只留了一句。
“子弹是我的。弹道,我比你们谁都熟。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响了两声,江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主屏前。载波曲线还在屏幕上挂着,六秒一个周期,规整地起伏。他盯着那个节律看了很久。那六秒一次的波峰,一个接一个,不快不慢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不像是一种信号。
那像某种心跳。
“小方。”他说,“把六秒周期的波形单独导出来,放进‘寄信人’的卷宗旁边,立新档。还有——马上通知市局,全城排查半年内所有的‘社区记忆筛查’,别的区做过没有,做了几轮,登记了多少人。两千零七是西郊三个街道的数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话说完。
“下一次试射,半径可以是整座海城。”
小方敲键盘的手停了半拍,抬头问:“陈队,明晚的行动,还按提前的来?”
“按提前的来。”老陈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,“让程蔓归队。她下午到,正好,行动前让她把‘弹道’给我们讲一遍。她的频率是什么手感、先从哪儿开始、怎么掐——她自己就是这本活手册。”
老陈说完这句,又补了一句,声音沉下去。
“还有江屿。你说缝归属的线,得找沈知遥脑子里那位原产地。今天下午她校验完,你跟她谈。谈的时候我在连线上听着。她的喉咙现在是公用的,谈之前,先确认那头有没有人在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