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两点,作战室的门关上,一场只有十一个人的会开了。
白板擦干净了,海城全城地图占了半面墙。江屿进门的时候,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旧卷宗,牛皮纸的封面磨得起了毛,脊上的标签写着:东区危机,结案卷。
他把卷宗拍在会议桌正中,封面朝上,让所有人都看清那行字。
“先看旧账。”他说,“当年东区危机,覆盖案的一个分支片区,四百多人集体失谐,症状跟昨晚西郊那两千人,一模一样,内容全在,归属断了。当时我们没手段,只能眼看。是这一个人把片区稳下来的。”
他侧身,让开身后的小鹿。
小鹿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,二十二岁,江屿的硕士生,记忆天赋者。被点到的时候她坐直了一点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我做的叫‘负片吸收’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说得很稳,“守忆人的血脉频率,跟失谐载波是反相的。载波往这边压,我往那边顶,两下一对,波就平了。东区那四百多人,我在片区中心的小学教室里坐了六个小时,把他们那片的波全吞了。吞完之后,三十七个人当场找回归属,剩下的两三天内陆续回来的。”
“都回来了?”郑岚问。她坐在桌子另一头,笔在本子上停着。
“都回来了。”小鹿说,“一个没丢。”
“停一下。”老金把身子往前压,“小鹿,你‘吞’了四百人的量,你自己的代价是什么?别光说效果。”
小鹿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收。
“流了三天鼻血。”她说,“左耳暂时性耳鸣,两天。然后就是特别能睡,睡了一个礼拜。”
“四百人,这个代价。”老金转向江屿,“昨晚是两千零七。照这个比例往上翻,”
“翻不了。”江屿接得很快,“四百人她一个人吞,撑得住。两千人她一个人吞,得住院。全城几十万被采集过的人,一个人吞,是拿命填。这正是我今天要说的。”他走到地图前,“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,一个人的负片,吞不下两千人的量,更吞不下一座城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磁钉,一枚一枚摁在地图上。
第一枚,城北高地。第二枚,旧港区。第三枚,中央公园。三个点在城市里拉开一个三角,主城区整个被兜在三角里头。
“所以不靠一个人,靠一张网。”江屿说,“把守忆人的对冲原理做成基础设施。我起的名字,锚塔。塔顶架定向共振阵列,方向和功率都可控。塔身埋谐振腔,腔里走守忆人血脉的活体供频。载波再响,塔的频率先一步顶上去,把波兜住、对冲、放掉。三座塔成网,覆盖主城。以后不管他们从哪儿打第二枪、第三枪,塔先替全城扛着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小方先开的口,他是搞设备的,问的全是工程账。
“塔体和阵列,我能赶。谐振腔的壳,定制件,加钱加人能做。”他说到这里停了,“但是江教授,腔里的东西,你打算放什么?血样不行。我拿小鹿留的样测过衰减曲线,离体血样供频,七十二小时掉到基准的三成,五天基本没用了。你要的是一个不熄火的对冲源,这不是放个样本的事,是得有人持续在上面待着的活儿。这是活儿,不是设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小鹿举手了。
举得不快,但举得很定。等屋里人都看过来,她才开口,声音还是不大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,“东区危机之后,郑老师带我做了半年的阈值训练,我的对冲阈值翻了一倍。现在的量,两千人我吞得下,代价就是再流几天鼻血。三座塔,我可以轮值,今天城北,明天旧港,轮着来,身体给得起了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江屿。
“另外,老师,你也是守忆人血脉。算上你,网里两个活体源。三座塔轮值,撑得住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一点,但那句还是说完了,“网里最不能缺的那根桩,是你。”
江屿没立刻应声。会议室里没人催。老陈的连线开着,他那边一直是安静的,只在音箱里留了呼吸声。
半分钟后,老陈的轮椅在病房里响了一声,像是挪近了话筒。
“江屿,你先把别的事放一放,我列三条,你答。”老陈说,“第一条,你下读档舱,是后天的事。舱里躺一次,出来进三院观察一个月,这是郑医生的红线。轮值供频,跟红线冲突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排期。”江屿说,“读档舱先走,读档结束、观察期结束之前,塔的供频由小鹿一个人轮。三座塔建成要天数,建成后头几天的调试期,小鹿顶。我出来之后再进轮值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老陈说,“你供频的时候,你的脑子挂在塔上,全城的人从你身上过。镜面分裂自你,通道那道缝没闭合。你成了塔,等于你成了靶。他们打塔,就是打你。”
“这一条我认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才要三座塔分摊,不把任何一个人做成单点。小鹿的釜、我的舱、塔的阵地,分开摆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老陈停了一下,“你母亲坟上迁陵的事,你昨天说要出一趟远门,去她娘家那边把长辈们的意思问齐。现在还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江屿说,“今天傍晚的车,带着沈知遥,去两天。塔的工程我不盯现场,方案交给小方。人,比塔急。”
老陈在那头不说话了。屋里能听见他打火机的声音,一下,没着。又一下,着了。他抽完了一整根烟,抽得会议室里的人一泡一句闲话都没有,全等着。烟抽完,他开口了。
“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,要封路给封路。塔的选址三处,今晚走加急申报,城北高地是公园用地,旧港是仓储用地,中央公园是市政绿地,三处的手续我让人连夜去磕,磕不下来的,我打报告直接抬到市里。”他说,“但我把丑话说前头,组织放完第一枪,第二枪一定在路上。塔没立起来之前,咱们都是靶子。这段时间,二十七个名单上的人,护卫一级。工程周期,多少天?”
“最快,十二天。”小方咬着牙估的。他掰着手指头报的:塔体钢结构,五天,走加急;谐振腔定制件,六天,厂家得两班倒;阵列调试,两天。三项并行压缩,他算了两遍,“十二天,一天都挤不掉了。”
“十二天太长。”老陈把烟头摁灭在缸里,摁得很用力,“第二枪我们等不了十二天。方案给我改,先立一座,城北高地那座,先把城北和主城北半边罩住,剩下的两座跟进。首塔几天?”
小方在纸上划拉了一阵,抬头:“首塔,七天。”
“七日之期还剩两天,首塔七天,第二枪随时来。”老陈说,“就当他们在跟咱们赛跑。散会。立项文件今晚十点前送到我病房,我签字。”
会散了。众人收东西出门,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远去。江屿收卷宗收到一半,小鹿没走,站在桌边等他。等人走净了,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一片试纸,指头宽的一条,上面有两道打印出来的波形线,一红一蓝,几乎重合,只在两处岔开了一点点。
“老师,今早您抽血做例行检测的时候,我留了样,顺手跑了个比对。”她说,“红的这道是江家基准波形,守忆人的标准频率。蓝的这道,是您的。差了千分之七,不在误差范围里。您不是基准支,是变异支。”
“变异支什么意思?”江屿接过试纸。
“基准支吞载波,是硬顶,一比一抵消。”小鹿说,“变异支不是。上个月郑老师那边的实验数据里,变异支的波形自带一个相位前置,载波还没压到,您的频率先半个周期迎上去了。同样的量,您对冲的速度比基准支快三成。三座塔里要是有您这个源,兜住一座城的响应时间,能从秒级压进半秒。老师,全城的网里,最该挂在塔上的人,从效率上讲,就是您。”
江屿捏着那张试纸,没说话。
试纸很轻,捏在两根手指之间几乎没有分量。他看着那两道几乎重合又岔开的线,看着蓝线在红线前面探出去的那一小截。
相位前置。先半个周期迎上去。
他的脑子里,别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静下去,最后只剩一件事浮上来,清清楚楚,组织把试射的时间,选在七日之期的第五天。选在放大器还没拆、读档舱刚试航完、锚塔连图纸都还没有的时候。不是巧合。载波是程蔓的频率,网必须用守忆人的血脉来对冲,全海城现成的守忆人血脉,拢共那么几个人。试射一响,他们逼着他把血脉铺进全城的网里,铺得越广、挂得越深,那张网就越是离不开他。
他们逼他结这张网。
也许,他们正是在等着收这张网。
“小鹿。”他把试纸折起来,收进内袋,跟铜门牌放在一处,“这条比对结果,除了你和我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实验记录里有原始数据。”小鹿说,“存在郑老师课题组的库里,没归档到行动组。”
“那就先别归档。”江屿说,“今天傍晚我走之前,把原始数据锁进你自己的加密盘。变异支这个结论,在塔建成之前,不出这间屋。”
小鹿看着他,应了一声,但没动。她犹豫了两秒,又问了一句。
“老师,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?”
“想到一件事。”江屿拿起卷宗,往门口走,“这张网是我们结的没错。可收网的时候,绳子在谁手里,不一定。”
他拉开门,走廊的灯白晃晃的。他侧身让小鹿先出去,然后伸手关了作战室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