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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4章 交接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44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程蔓归队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,比老陈病房里那张排班表上写的“四点整”早了四十分钟。

作战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,屋里小鹿、小罗都在,江屿站在投影幕前改B3的入口图。程蔓左臂还吊着绑带,绷带从肩缠到肘,人瘦了一圈,走路的步子却没慢。她没跟大家寒暄,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,目光在投影幕上停了两秒,然后走到小鹿桌边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
文件是手写的,封面包着牛皮纸,没贴标签,一个字都没有。

“帮我收着。”她说。

小鹿翻开第一页,人就僵在那儿了。

第一页写的是线人联络表。十七个代号,每个代号后面跟着接头方式、暗语、安全期,字写得快,但一笔一笔都到位。第二页是未刊稿的暗线,三条,从程远山案牵出来的,标着“素材在谁手里、发稿卡在哪一步”。第三页往下是程远山案的存证清单,复印件在哪个保险柜、原件藏在哪两处、密码分别是什么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:

“若我不能回来,此件即刻生效。程蔓。”

小鹿捏着那页纸,抬头看她,没说出话来。

江屿已经从幕前过来了。他站在桌边,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然后看程蔓。他没拍桌子,也没提高声音,只是开口的时候,那股慢劲儿没了。

“你干什么?”

“反向追踪。”程蔓拉开椅子,坐进她原来那个位子,靠窗第二个。她说话的语气平得很,像在跟人讨论明天要不要带伞。“载波是我的频率。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懂这条弹道。子弹是我的,弹道我比你们谁都熟,这话我进组第一天就说过。”

“放大器每上一次载波,源头就要开一次口。”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桌上点了点,“我顺着载波逆着摸回去,能摸到它的发射源在哪儿。你们现在只知道B3是个接口,接口后头的机器、机器后头的人,一个都够不着。我够得着。”

小方从设备间的侧门进来,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水,听见“反向追踪”四个字,水放下了,人没坐下。他把平板调出来,翻到一页风险评估,那是前两天他测放大器参数的时候顺手做的,本来是给自己看的。

“程姐,你先听我念完这个再决定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念,“放大器与程记者的共振频率同源,载波上行的瞬间,追踪者的频率会与发射端形成双向耦合。耦合状态下,追踪方的振幅会在——”

他念到这儿停了。

屋里没人说话。小罗站在档案柜边上,抱着一份卷宗,抱着一动不动。

“接着念。”程蔓说。

小方低头看着屏幕,把后半句念完了,声音比前半句低了一截。

“追踪过程等于贴脸对撞。轻则共振紊乱,重则,共振能力永久烧毁。”
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谁都知道后头那行字是什么分量。程蔓觉醒共振到现在半年。半年前她还是个只会写稿的记者,程远山案里那一下,是她趴在档案室地板上、烧到三十九度二的时候硬扛出来的。之后她用这半年的共振,从组织的防线里撕开过三个口子。江岚死前最后一通电话,是她接的。

“概率呢?”江屿问小方。

“保守估,紊乱六成,烧毁两成三,完好两成七。”小方报数报得比平时慢,“这是按西郊那次载波的功率算的。要是他们第二枪加功率,数字还得往下压。”

“两成七。”江屿转向程蔓,“你拿两成七的命去赌一个发射源的坐标。”

“我赌的不是坐标。”程蔓说,“是时间。你们明晚进B3,拆机器、读档,两样都要时间。可组织那边,第二枪不在明晚就在后晚。锚塔首塔七天,差着好几天。这几天里全城裸奔。我今晚要是能把发射源摸出来,哪怕只摸出个大致方位,你们进B3就不是拆接口,是连着后头的人一起端。”

她说完,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一张照片,翻拍的,画面发灰。是个老太太,坐在自家楼道里,怀里抱着一只暖水袋。

“西郊那两千零七个人里,有她。”程蔓说,“上个月给我递线索的就是她。她儿媳妇的户口,六年前被人在照心堂那条线上倒过一次手,她自己不知道,把材料塞给我的时候还跟我道歉,说耽误我时间。”

她把照片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老太太现在站在自家楼道里,认识我,认识那只暖水袋,就是不认识自己家。我上周去医院看她,她管我叫同志,问我来收什么费。”程蔓的声音还是平的,只是说到“收费”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,“我这个当记者的,手里就一件武器,现在它在,人在后方。这不叫合理配置,这叫浪费。”

“烧了呢?”江屿问,“烧了以后呢?”

“烧了就烧了。”程蔓说得很轻,“武器是为案子服务的,不是反过来。案子结不了,留着它干什么,留着当纪念品?”

这话顶得屋里没人接。小鹿低着头,手指抠着那份交接文件的边角,抠出一道折痕。

病房那头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进来的。小罗接的,开了免提。

“陈队,程蔓到了,方案她自己在讲。”小罗说。

老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能听见他那边有输液架轮子蹭地的动静,像是护士刚走。

“讲慢点,从头。”老陈说,“反向追踪,怎么个反法,谁定的规程,出事了谁接手,一条一条说。我丑话说前头,我不拦你,程蔓,你的命你自己有权押。但三条。第一,追踪不许单独干,江屿压阵,小方盯设备,全程双向通着话。第二,郑岚那关你必须过,她说你身体条件不允许,就是不允许,她那票否决不掺水分。第三,”他停了一下,“交接文件我听说了。写可以,生效不生效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。小鹿,听见没?”

小鹿攥着文件,应了一声:“听见了,陈队。”

“你手里那份,锁起来。”老陈说,“锁之前,第三页给我念一遍。”

小鹿翻开第三页。那一页开头一行写着“共振初步,代传人:小鹿”。

“程姐在第三页写了,”小鹿念,“她教我的共振初步,口诀、呼吸法、七次校验的顺序,全在。她写着,如果她回来,这些还由她自己教。如果她不回来,”

小鹿念不下去,卡在那儿。

“念。”程蔓说。

“如果她不回来,让我接着往下教,教给下一个。”小鹿把最后半句念完,眼圈红了。她二十出头,平时说话不大声但每句都顶到底,这会儿声音也没抖,就是攥文件的手指关节都白了。

程蔓看着她,点了下头。

“记得多少?”她问,“我教你的,”

“我都记得。”小鹿说,“口诀我记得,顺序我记得。您去年冬天在档案室教我的时候说,共振不是喊出来的,是听出来的。这句我也记得。”

程蔓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夜里九点,郑岚从三院赶过来,给程蔓做了四十分钟评估。拍桌子那一下是评估完了拍的:“我保留否决权。今晚不算数,明早六点复测一次,指标掉半格,你这份请缨我自己撕。”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补了一句,“程记者,我行医二十年,见过拿命换案子的人。大部分都没换成,案子成了,人废了。你别当那个大部分。”

夜里十点多,市局大楼的天台风大。江屿上去的时候,程蔓靠在栏杆上,大衣领子竖着,左臂的绑带从袖口露出半截。她没回头,先开的口。

“城北那边的灯,看见没。”

江屿顺着看过去。城北高地,一台起重机的作业灯亮着,灯下有七八个人影在走动,钢结构件码了一地。第一座锚塔在赶工,夜里也没停。

“用你哥笔记里的话说,”程蔓忽然开口,“记忆是河,人是船。我哥那套,你比我熟。我的这条河浅,可它往该去的地方流。”

江屿在她旁边站定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压下去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明晚B3行动改顺序。”他说,“原来定的是先拆放大器。改成你先反向追踪,摸出发射源方位,拆解组再进。你的对撞窗口压在断电之后,载波功率能低四成。小方在算,算得通,你的两成七能往上抬。”

程蔓侧过头看他。

“我给你压阵。”江屿说。

就四个字。程蔓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这是她归队之后第一次笑,笑得很短,笑完把大衣领子又拢了拢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把交接文件第三页,改一句。”

她从栏杆上直起身,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。

“把‘如果我不回来’,改成‘等我回来,这一条作废’。”

她下楼去了。江屿站在栏杆边没动。城北那台起重机的灯还亮着,把一截钢梁从地上吊起来,慢慢地,往塔基的方向送。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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