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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5章 第一座塔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72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首塔封顶的时间,比小方报的工期提前了一天半。

钢结构那五天压成三天半,靠的是厂家两班倒加上市里那纸加急批文;谐振腔的定制件是老陈打了三个电话,从邻省一家军工配套厂借调的现成腔体改的。小方自己在工地板房里睡了四夜,第五天傍晚,他给老陈病房打电话,第一句话是:“陈队,今晚十一点半,封顶测试。成不成,两个小时见分晓。”

老陈在那头问:“工期不是七天?你哪来的提前。”

“结构提前了。腔体是借的,参数得现场重调,调不好就还得回炉。”小方说,“所以别报喜,先测。”

挂了电话,小方在测试单的执行人一栏里,把江屿的名字圈了出来。江屿傍晚要带沈知遥出远门,去外地办母亲迁坟前的事——坟要动,得先跟娘家人把礼数走齐,票是夜里两点十分的车。封顶测试定在十一点半,压完阵再走,时间正好咬得上。江屿看完排班没说话,在小方的圈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测试一结束即离场,塔顶交接小鹿。

夜里十一点二十,城北高地。

旧信号塔的塔身上,阵列板一圈一圈贴到了顶。塔底下围着警戒线,小罗带着两个档案组的年轻人守监测车,老金的人封了上下山的路。塔顶供频位的椅子上,坐着小鹿。

她是五天前自请的轮值。规程她自己定的:供频十秒,一秒不多,间隔由谐振腔自动调度。这五天她每天上山两趟,把供频的节奏跟腔体的响应曲线一条一条对齐。今晚是头一回全功率。

“各就位。”小方坐在山下板房的监测台前,左手边是对讲机,右手边是启动键。他按下之前又抬起来,回头问了一句,“江教授,你几点得走?”

“一点半前下山就行。”江屿站在他身后。

“行,来得及。”小方按下键。

塔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光,淡到不留意就看不见,像水面下透上来的一点亮。监测屏上,守忆人对冲波形从底部缓缓爬升,爬到设定的阈值线,稳住,铺开,往城区北半边的方向展开覆盖。

塔活了。

小罗在监测车旁边没忍住,鼓了两下掌。小方扭头一个眼神过去,把他按住了。

“别高兴。测试才刚开始。”小方盯着屏幕,“稳定运行两小时,才算数。头四十分钟最容易出谐振漂移,都别松。”

屏幕上曲线走得平稳。一分钟,五分钟,二十分钟。板房里没人说话,只有监测设备的风扇声和小罗翻记录的纸页声。江屿站在屏幕侧后方,视线跟着那条对冲曲线的边缘走。

第四十一分钟,曲线跳了一下。

很小的一下,小方原本在低头记数据,笔尖顿住。他抬头的工夫,失谐曲线从屏幕右侧钻了出来,贴着对冲曲线缠上去,一路下压。对冲曲线被压着往下走,谐振腔的温度读数开始爬。

“狙击。”小方一下坐直了,“有载波压过来了,方向——城区。”

他抓起频谱分析调出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“不对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不对不对,这个压制方式,是照着咱们网内频率打的。他们怎么会提前知道塔的频率——除非,”他猛地调出供频端的数据,“他们监听的不是塔。是小鹿。她的轮值供频,她在塔里,她就是信标。这五天她上过十一次山,他们可能一次都没漏。”

对讲机里,塔顶的小鹿没出声。监测屏上,她的供频波形在失谐曲线的压制下一路往下缩,缩到基准值六成的位置,还在缩。供频规程是十秒一停,可对冲曲线不能停,一停,刚铺开的那张网就塌回去。

“小鹿,断开,换腔体自动模式!”小方喊。

“自动模式压不住这个,我试过了。”对讲机里小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,“失谐在追着我的供频相位走,我停,它就顺着相位缺口灌进来。老师,”

她只叫了一声老师,后面的话没跟上来。屏幕上,她的波形缩到五成二。

江屿抓起对讲机的手台,人已经出了板房。

“小鹿,听着。我上来,你不断,减到七成的量,给我留相位口。”他往塔的检修梯跑,一边跑一边说,“我跟你并联。双桩,你主我辅。我上来的时间,四分钟。”

检修梯是塔身外侧的直梯,一百多米,江屿两步并作一步。到塔顶的时候他喘得厉害,供频台上的小鹿脸色发白,指尖在操作面上抖,但十秒供频的节奏一下没乱。江屿没坐椅子,半蹲在她旁边,把手按上供频台的副接入位。

“相位口给我。”

“给了。”

两股守忆人波形在监测屏上拧成了一股。小方在山下盯着失谐曲线,看见那条缠在对冲曲线上的线猛地一紧,然后像被人从两头拽直了似的,被整个掀出网外,抛出监测范围。

对冲曲线弹回阈值线。谐振腔温度读数往下走。屏幕转绿。

小鹿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下去,抬手抹了一把脸,手心全是汗。

“老师。”她缓了几秒才说出完整的句子,“原来一个人真的不够。规程我写错了,回头我改。”

“不是你写错。”江屿收回手,看着监测屏上那条重新稳住的曲线,“是今天来的人,比规程大。”

山下的对讲机响了,是老陈。他在山下的车里,全程连线。

“江屿,报数据。”

“狙击载波持续四分十二秒,来源方位城北偏东,仰角低,距离估在八到十二公里。波形特征和西郊试射的载波同源,功率低了三成。”江屿说,“打完就停,没有第二波。”

老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们是来验货的。”他说,“验咱们这张网成不成。成,下一枪就是冲着塔来的,功率不会只给三成。小方,把这个方位存档,一秒都不能差。江屿,你听我说,”

“我记下了。”江屿说,“验货的不会空手走。这个方位,是反向追踪的第一条基线。程蔓要逆流摸的源头,方向有了。”

“你先去赶你的车。”老陈说,“塔这边小鹿换班,小方盯后半夜。你母亲迁坟的事,一件都别落下。两头的账,分开记清楚。”

一点十分,江屿从山下出发去车站。路过旧港区的保护点时,车放慢了半分钟。

贺临舟住在那栋楼的三层。他是组织的线人,半个月前倒过来,暂居警方保护,平时不跟行动组照面,有事托看护的老便衣递话。车放慢的时候,看护的老便衣从门房出来,隔着车窗递进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。

“贺先生让转交的。他说是镜面那边传出来的一句话,原样带到,一个字没改。”

江屿在车里展开纸条。一行字:

“镜面说:塔是骨,人是魂。骨成之日,魂在何处?”

车开出去两条街,江屿让司机停了一下。他从包里拿出便签,把这句话抄上去,想着到站再贴。抄完他又看了一遍。

骨成之日,魂在何处。

塔的阵列、谐振腔、小鹿的供频规程、他自己的双桩并联,都是骨。织网用的是这些人,可网的最后一锚,落点始终在活人身上。守忆人的血脉挂在塔上,挂得越牢,就越是有人盯着挂在塔上的那些人。四分十二秒的狙击不是来打塔的,是来量人的,量他们还剩几股血脉,量完,下一枪就知道该往谁的身上打。

镜面把这句话递过来,是提醒,也是在标价。

车到了车站。沈知遥已经在候车厅等着,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,包上摆着那个装铜门牌的小铁盒。江屿下车,把便签收进内袋,跟铁盒里那块门牌压在一处,然后弯腰提起包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车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
沈知遥起身跟上。检票口的灯下,江屿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,塔顶那层极淡的光还亮着,趴在夜色的边上,很小,但没有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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