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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6章 观测塔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819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程蔓首次正式反向追踪,定在第六天上午九点。

地点在技术组的屏蔽舱,一间六面吸波材料的屋子,原本是给设备做电磁兼容测试用的,前两天小方连夜改了接地,铺了共振电极。郑岚早上六点的复测过了,指标没掉,她那票否决权收了起来,人没走,站在舱外守着。

江屿不在场。他凌晨四点到的外地,此刻在江家老宅那边的旅馆里,电话进了连线,老陈在病房,也在线上。舱外守着的是小方、小鹿和小罗,频谱仪的屏幕架在玻璃观察窗外。

程蔓坐进舱里的椅子,左臂的绑带拆了,换了软护具。她把指尖搭上共振电极,闭了眼。
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
小方按下采集键。舱里安静了半分钟,程蔓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
“载波上来了。很脏,混着西郊那次的底噪,还带着……带着我的味道。他们拿我的频率当壳,壳上刮下来的碎屑,还挂在我这条弹道的旧纹路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顺着它的根部往下走。”

舱外频谱仪上,一条定位弧线开始收拢。弧线的两个端点,一端锚在首塔昨夜记下的狙击方位上,另一端跟着程蔓报出的相位差一路摆动、修正、再摆动。小方盯着屏幕,没敢出声。小罗拿着记录本,笔悬在纸上不敢落。

一分多钟,程蔓的呼吸重了。她的指尖在电极上压得更实,指节泛白。

“根部在城外。有增益,两道……不对,三道增益节点,串着的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飘,“最底下那一道,位置很低。海拔高。”

“心率一百一十七。”小鹿盯着监测屏报数,“还在安全线里。”

第三分钟整,程蔓睁开眼。

“城北,青峰岭。”她一口气报完,“山顶。海拔四百一十米上下,误差不超过半公里。”

她说完,人往椅背上靠了靠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郑岚推门进舱,先号脉,后量血压,量完了才放人说话。

“行,这次是干净收尾。”郑岚说,“但一个钟头之内不许再进舱。江屿在电话里吧?让他说话。”

小方把坐标输进地图,大屏幕投出来,作战室里在线的几个人都看见了。

青峰岭山顶上,立着一座白色的塔。塔身上标着编号,顶上转着测风仪。

市气象局的观测塔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老陈先开的口:“小罗,这塔的档案,今天之内我要从头到尾过一遍。立项、审批、施工、验收、运维、拨款,一页一页过。”

“陈队,我现在就调。”小罗说,“不过我先说一句,这塔我在系统里见过,属于市局统一规划那批,手续应该不会少。”

“手续不会少。”老陈说,“正因为它手续全,才是大麻烦。去办。”

小罗调档调到下午一点,抱着三摞复印件进作战室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对了。

“陈队,江教授,我逐条汇报。”他把档案一摞一摞码开,“第一,立项。两年前三月,市气象观测网点加密工程,青峰岭点位是规划图上原有空白点,立项理由成立。第二,审批。市局规划处批的,盖的章是真的,签批人当时的处长,现在已调任省厅,手续无瑕疵。第三,施工。中标方是市第二建筑公司,正规招标,评分记录齐全。第四,验收。验收组长是气象局装备科的科长,验收结论合格。第五,运维。年度维护经费走市财政预算,科目对得上。第六,”

小罗翻到最后一页,念不下去了,咽了口唾沫。

“第六,拨款。两年累计,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元,每一笔都有回单。”

“停一下。”老金在旁边听着,插了话,“验收那个装备科的科长,叫什么,人现在在哪儿?”

“我就知道老金要问这个。”小罗抽出单独夹着的一页,“科长叫郑永年,五十一岁。两年前验收完之后的第四个月,因病辞职。辞职报告批了,之后举家迁走,户籍迁出地我查了,是邻省一个县城。我托当地同行去看过,”

“讲。”老金说。

“没这个人。县城里没有迁入记录。”小罗说,“户籍迁出,迁入空白。跟1974年江户那个‘迁出且迁出地空白’,一个手法,陈队您说。”

作战室里没人接话。电话那头,江屿的声音过来了,慢,但每个字都落得实。

“我昨夜路过青峰岭山脚。”他说,“那座塔的塔基结构和气象观测塔的标准图纸有出入。当时天黑,我没深想。现在对上了,塔身是气象的,塔基舱的空间,比观测设备需要的大了一倍多。机器就藏在下面。”

“他们不渗透档案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他们渗透经手的人。一个科长,一个施工方的项目经理,可能再加一个招标评分的评委,三个人换掉,一百多页真纸真章的档案就全成了他们的外衣。塔立了两年,验收合格,财政拨款,每天有人抬头就能看见它。市局排查‘社区记忆筛查’排查了三天,查的全是往人身上走的口子。没人想到查一座塔。”

“我丑话说在前面。”老陈的声音从病房过来,“这塔是官方资产。动它,手续上我们一步都错不得。今天下午,两条腿走。第一条,气象局那边,江屿你——你人不在,改老金。老金,你带上小罗,拿市局的协查函,去见气象局分管副局长,问清楚当年经办的全链条,只问,不动。第二条,技术组今夜把观测塔的电磁特征摸出来,只测,不上山。”

“陈队,程序上还有个事。”小方插进来,“这塔的信号是合法登记的气象数据回传频段。我们要是对它做频谱监测,得报无委办备案,不然反过来是我们违规。”

“报。加急。”老陈说,“一条都不省。他们能借章,咱们不能借乱。散了去办,晚上九点碰头。”

下午四点,老金和小罗见到了气象局的分管副局长,姓孟,五十多岁,办公室里挂满了全市的观测网点图。老金把协查函放在桌上,孟副局长看完,人整个是懵的。

“青峰岭那座塔?那是我到任之前批的项目。”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录本,“当年是统一规划里的一批,七个点位,青峰岭是其中一个。手续……手续我不可能一个个盯,分管局长盯的是大盘子,具体经办是装备科。经办人?”

“郑永年。”小罗说。

“对,老郑。”孟副局长想了想,“他后来不是病退了吗?人挺老实的一个人,验收那阵子天天往山上跑,晒得黢黑。他怎么了?”

老金没接这个茬,把问题压了回去:“孟局长,当年那批七个点位,施工方都是二建吗?”

“不是。就青峰岭是。”孟副局长翻材料翻得快起来了,“其他六个点走的都是老供应商。青峰岭那次是招标换的中标,评分高,当时还当正面典型说过。”他翻到一半停住,抬头,“同志,你们到底查什么?这塔出什么问题了?”

“例行核查。”老金面不改色,“配合就行。今天的话,出了这间办公室,不用对任何人提,包括局里的人。”

回程的车上,小罗把录音整理出要点,发给江屿。晚上七点,江屿的电话进来,人在返程的车上,他提前了行程,夜里能到市局。

程蔓在作战室等他这个电话。晚上八点,连线接通,她把观测塔的照片摆在桌上,白塔身,转着的测风仪,照片是白天小方安排人从山脚远远拍的。

“两年。”她对着电话说,“他们两年前就把塔立在这儿了。塔立起来的时候,我还没觉醒共振。江屿,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我觉醒那一下,不是意外,是他们计划里的一步。他们先搭好了炮膛,就等着里面进子弹。”

江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不。”他说,“计划里的是‘一个共振者’。他们在程远山案的防线上留了一个口子,等一个能撕开它的人出现,然后收走那个人的频率。可成为这个共振者的,是你,不是他们挑好的任何一个。频率上带着谁的纹路,逆着摸回来的时候,只有本人认得出自己的路。这是他们唯一算错的地方,昨晚那条弧线能收拢,收的就是这个。”

程蔓捏着照片的一角,没说话。

“而且他们又算错了一处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塔立了两年,发射源两年没挪过窝。他们习惯了藏得住。藏得越久,挪得越慢。今晚定下来的东西,明晚就动手。”

晚九点,碰头会。老陈的病房连线进了作战室,大屏幕上,青峰岭的地形图摊开,他把观测塔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。

“突查要快,也要稳。”他说,“组织在那儿蹲了两年,塔里未必只有机器,山上未必没有人。老金,你带人今夜先摸外围,上山的三条路,车辆、供电、值守规律,全记下来,人不进到两百米以内。小方,无委办的备案明早批下来之前,监测设备不上山,先用市局的固定监测站侧着测。还有一条,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明晚B3的行动不变。观测塔这边,侦察先行,突查的时间我定在后天凌晨。但都把弦绷上,七日之期明天到点。他们的第二次总试射,不会等咱们太久。真要是明天夜里他们抢先动了手,”

“那就更好。”江屿说,“他们动塔,程蔓的弧线收得更快。我们拆B3,他们打塔,两头的账,一夜里一起算。”

老陈在那头把烟摁灭了。“行。就这么定。”他说,“都回去眯一会儿。今晚这楼里,灯不许全灭。”

散会后,程蔓收照片的时候,多看了一眼。照片上测风仪转着,四片小勺子,一圈一圈地转,拍照片的瞬间也像在转。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,拎起外套走了。

小罗最后一个走。关灯之前,他在值班表上把“第六天”那一栏划掉,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距七日之期满,剩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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