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整，突击开始。
青峰岭的三条路同时动了。老金带一组走正门，二组封后山便道，三组卡山下公路的路口。程蔓的追踪车压在山腰中继点，江屿坐镇二组。老陈烧还没退利索，人在山下指挥车里连线，板都下了：“丑话在前，塔是官方资产，谁的手底下要是给我多崩一块砖，回头自己写报告。要抓人，不要拼命。”
外围的交火比预想的短。塔区布防的镜影一共七个，比侦察估的少了一半。老金一组上去的时候，对方几乎没做像样的抵抗，交替掩护着往山下退，退到二组的封口上，被摁住了四个，跑了三个。从开打到收尾，十五分钟。
“老金，报战况。”老陈在连线里喊。
“外围清了。我方轻伤一个，胳膊上挨了一家伙，骨头没事。”老金喘着，“停一下——不对劲。这帮人打得松，压根没打算守。撤得也太利索了，跟排练过似的。”
“别下结论。进塔。”
小方带着技术组冲进地下室的时候，通话频道里第一句话就是喊出来的。
“撤了！人撤了！”他举着手电往里照，“核心阵列拆了一半，机柜腾了三排，地上全是车辙印子，新鲜泥还没干！他们昨晚就在拆，没走远，顶多四个钟头！”
“拍照，封现场，谁都不许碰车辙。”老陈的声音一下绷紧了，“江屿，你进地下二层，看那个谐振槽。小方，你估设备——拆走了多少，留下多少。”
江屿下到地下二层。手电扫过去，那台立式的谐振槽还在原地，太大，搬不走。他走近了，先看外围，再伸手贴上槽壁。
温的。
不是冷透的铁。槽壁上带着余温，不烫手，但绝对不是搁了一夜的凉。他把手掌贴稳，数了三十秒，转身对着频道说话。
“槽壁余温，估三十七八度，正在退。今晚到后半夜之间，这槽里工作过。”他说，“总试射的预热已经开始了。日志上最近两天一次的校准密度，对得上。他们不是临时跑的，是按流程撤的。”
“预热是什么意思？”老金在频道里问，“人都不在这儿了，他们拿什么射？”
“预热的是参数，不是设备。”江屿说，“这台塔的参数已经全部灌进他们拆走的核心阵列里了。塔在这儿立了两年，干的就是采集和校准的活，校准收敛完了，塔的使命结束了。他们没打算守塔。塔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耗材，用完这一次，不要了。”
老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声音变了调。
“都听令。老金，抽一组人，追车辙！车辙往哪儿走就追到哪儿，只追不接，咬住位置就行。小罗，山下路口的监控全调，四个钟头之内下山的每一辆车，一辆一辆给我过。其余人扫尾，现场一寸一寸抠。江屿，”
“我在地下二层。”江屿说，“继续看。”
他没立刻上楼。谐振槽的底座旁边散着几个拆下来的固定件，他蹲下去，用戴着手套的指尖一件一件拨着看。看到第三件的时候，楼梯间那边传来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掌声。
慢条斯理的，一下，一下，从走廊那头过来。江屿站起身，手电转过去。
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薄手套，风衣，脸上罩着一副镜片，晨光还没进来，镜片上反的是江屿自己手电的光。
“迷镜。”江屿站定，没往前，也没退。这个名字他听过，镜面手下的镜使，几次交手都在外围，正面照面这是头一回。
迷镜站在那儿不动。江屿往她身后看了一眼。配电闸就在她背后半步的位置，主闸，整层设备的供电都从那儿走。她的右手就搭在闸柄上。
一秒钟之内，她可以把闸拉下来。这层里剩下的设备，连同半条走廊，都过一遍。
她没拉。
“别紧张，教授。”她开口了，女声，不紧不慢，“要炸早炸了，轮不到你下来看。今天我负责殿后。殿后的活儿，一半是断后，一半是送行。断后的做完了，现在做送行的。”
“送的什么。”
“镜面不肯见你。”迷镜说，“你的那位，写匿名信的，交易桌上坐着的，他都绕着。我替他见一见。规矩是，见面不能空手。”
她从风衣里取出一样东西，掂了掂，抛过来。
江屿抬手接住。一枚部件，巴掌长，合金外壳，分量压手，接口的位置有新鲜的拆痕，工具印子还在，是昨晚拆阵列的时候现拆下来的。
“看侧壁。”迷镜说。
江屿把手电压低，翻过部件。侧壁上有一行刻印，机器打的，笔画齐整。
W-00。
他抬起头。抬头的这个空当，迷镜已经退到了安全门边上，手从闸柄上拿开了。
“这个编号，够你做一晚上题。”她隔着走廊说，“教授，题做出来之前，别急着来找我们。做出来之后，”
她拉开安全门，晨雾从门外的梯道里灌进来一层。
“之后你会发现，你宁愿没做出来。”
人没进雾里，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没了。江屿追到门口，梯道空的，往下两层都空的，人像是从楼梯上蒸发的。频道里他压着声音叫了老金带两个人上来封梯道，自己没再追。
追不上。他心里清楚。
他站在原地，把那枚部件捏在手里。指腹顺着刻痕擦过去，一遍，又一遍。W-00。名单上那个看不见的“00”，第二十七号空白，镜面留下的口信说“种子已收”，而放大器的核心部件上，刻着同一串字符。组织自己的机器，挂着他们最高序列里那个查无此人的编号。
这枚部件是从核心阵列上现拆的。她拆下来，就为了给他看这两个字。
频道里炸了。先是小方，声音从地下室一层传上来：“江教授！阵列基座上少了三个安装位，缺的三件跟这枚是同批次，你看你手里那个接口的卡扣，”
然后是山腰中继点，程蔓的声音，急促，每个字都是砸出来的。
“江屿！载波在预热！监测站这边收到脉冲了，从城东方向起来的，周期六秒，幅度在爬——他们不等了！总试射，就在今夜！”
江屿把部件收进内袋。收的时候，那枚东西贴着铜门牌和那张写着“魂在何处”的便签，隔着布料硌在胸口上。
“收到。”他对着频道说，“所有人，撤出现场，回局里开会。塔不要了，让他们带走。今天夜里，两头一起接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空着的谐振槽。晨光从破窗斜切进来，落在槽壁上，余温还没散尽的那块地方，光斑是暖的。他转身往楼梯走，走到一层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对跟上来的技术组的人说了一句：
“槽封存。里面要是再查出一个人的生物残留——第一个告诉我，别报陈队。”
那人愣着应了声。江屿已经出了门，山上的雾正在散，下山的路湿着，他走得很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