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青峰岭撤回来的人没歇。上午十点,作战室清出了中间那块地方,长条桌拼成一张大桌,小罗抱来三个牛皮纸档案箱,箱子往桌上一放,扬起一层灰。
“陈队,十年了。”他边开箱边说,“咱们手上缴的组织东西,编号样本零散着躺在四五个卷宗里,没人串过。今天我把它们全倒出来,串一遍。”
他把档案一份一份往外拿。老陈的连线支在桌头,病房那头刚输完液,声音是哑的,但人在:“串。我今天不出这间病房,就在这头听。小罗,你念,我记。”
第一层铺的是早期的。受试者柜号,01到12,海棠疗养院那批,编号打在柜门的铭牌上,实物照片和拓印都有。第二层是档案分级,甲乙丙三级,对应销毁时限。第三层是早期行动组的单字代号,一组单字,风、雨、雾、霜,配合行动记录用。这些体系作战组都熟,一条一条过得很快。
铺到第四层的时候,小罗的手停了。
他从一份封存载体的鉴定报告里,抽出一张内标照片。载体是十年前槐树巷案子里起获的,内壁打着一行小字,打在不起眼的底角。小罗把照片单独举起来,贴到白板上。
W-07。
“这个字头,我见第二回了。”他说。
第一回在哪儿,他没说,先卖了个关子,从箱子底翻出另一份报告,翻到页角折起来的那页,拍在W-07旁边。那份是三年前的一个案子的,载体不同,内标同样是W字头,W-03。
“停一下。”老金凑过来了,“这俩是什么时候起的获?”
“W-03是海棠疗养院B2区的,三年前清场的时候抄的。W-07是槐树巷的,十年前的旧案。”小罗说,“两个案子差七年,字头一样。我原先当它是两套不相干的内部编号,今天对着看,不对。它们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他把桌上剩下的报告全倒在桌上,一份一份翻。翻了一个多钟头,翻出九份。加上原先两份,十一个。他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竖着写了一列,W-01到W-11,每个编号后面对应起获年份、载体批次、封存周期。
写完,整面白板成了另一张墙。
“W序列。”小罗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那一列,“陈队您说,这不是随用随起的编号,这是工程编号。打编号的东西全是封存载体,而且全是母件,子件不带号。每个W编号管一批载体、管一个存储周期。W-03对应海棠B2区,那个区的周期是十八个月。W-07对应槐树巷那批,周期是三年。他们拿W序列当骨架,整个封存工程是顺着这十一个编号搭起来的。”
“覆盖多少年?”老陈在连线里问。
“最早的是W-01,十一年前起获,按载体老化程度倒推,制作在十二到十三年前。”小罗说,“到W-11,最近的,两年前。前后十来年,十一个编号,平均一年出头一个。这不是临时项目,这是他们压箱底的主业。”
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小方站在白板侧面,盯着那列编号看了半天,忽然出声。
“有个地方不对。”他说,“工程编号有规矩。要么从01顺排,要么按批次插排。你们看,W-01到W-11,十一个号,一个不缺,一个不重,排得整整齐齐——这说明这套编号是从一开始就规划好的总盘子。十一个号,十一个坑,一个萝卜一个坑,十二年填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盘子是圆的。可我在想另一件事。”他从桌上拿起江屿带回来的那枚部件,放在投影仪上,侧壁的刻印投到大屏幕上,放得很大。
W-00。
“零号。”小方说,“工程编号里的零号,只有两种用法。一种是占位,预留一个不用的空号,防编号冲突。一种是基元,所有后续编号都从它派生。要是占位,它该在档案里有‘预留’的登记,查无对证,挂零。可现在的情况是,”
“查无对证都不算。”小罗接过去,声音发干,“我把十年的缴获档案全过了一遍。W-00,零记录。没有载体挂靠,没有周期登记,没有制作批次,没有任何一份鉴定报告里出现过这三个字符。它只在两处露过面。一处是五年前,那条‘00’签名的通讯记录。一处是今天,这枚部件。”
“零号名下,什么都没有。”小方说,“可放大器拿它做核心编号。机器的载波基准,调用的是W-00名下登记的东西。名下没东西,机器调的什么?”
他问完这句,屋里没人接话。他自己站在那儿,手还搭在投影仪上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除非基准不是‘物’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自己也在往下挖,“载体是物,载体要打号、要登记、要有批次。人不用。人不是载体,人是源。要是W-00名下的登记项根本不是一批柜子、一箱子东西——是一个人,那十年里所有W字头的载体,都是围着这个人做的。十一个编号,十一批容器,装的全是从同一个源上取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照心堂。”小罗又把这个字眼说出来了,这回没人拦他,“陈队您说,照心堂的手艺是封存。守忆人封存,用的也是人做锚。他们组织把这套手艺拿过去,做了工程化,做成了W序列。可守忆人的锚是活的守忆人,他们工程化的锚,”
“别往下说了。”老陈的声音从连线里过来,打断了他。声音很低,哑着,但每个字都咬得住,“先打今夜。观测塔的参数他们带走了,B3的行动改在今夜,跟他们的总试射对表。追车辙的那组跟上了没有?”
“跟上了。”老金在旁边应,“车辙出了山,进了城东的物流园,就是盛远那条线上的一个分点。人没下车,箱子上车了,现在停在园里没动。我的人在外围咬着。”
“咬着就行,别惊。”老陈说,“今夜两个钟点。他们的总试射起在城东,咱们B3的拆解压在同一个时段。一船两货,货不换船了,就今晚。小方,设备几点能备好?”
“读档舱下午五点前能到B3。拆解工具一直备着。”小方说,“但程蔓的追踪窗口得挪。塔不在了,她要贴的载波得从总试射那头起。这回的距离比山上那次近不了多少,风险,”
“风险她自己在编,她比你清楚。”老陈说,“行动方案晚上七点碰头会过。都散了,吃口饭,眯一会儿。今夜过完,再论别的。”
人散了大半。江屿没动。
他站在白板前,那面编号墙,十一个W字头,从上到下排成一列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半枚旧镜片,镜面之前留给他的信物。镜片的断口磨圆了,边缘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线,以前没在意过。
他把镜片举到灯底下。刻线顺着灯光浮出来,细得像一根头发。不是裂纹。是刻上去的,一道极短的横线,位置在镜片正中靠上的地方。
编号打在母件上。母件是物。可镜片是镜面贴身带着的东西,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。
“W-00。”他对着空屋子把这三个字符念了一遍,声音不大。
五年前死了的人的签名。两年前的机器上的刻印。序列之外、序列之上的一个空位。迷镜抛部件过来的时候说,这个编号,够你做一晚上题。说那话的语气不像炫耀,像老师收作业之前,先扔下来一道例题。
他捏着镜片站了一会儿,把镜片和那枚部件并排放在桌上。一个旧,一个新。刻线对着刻印。
小罗回来取落下的记录本,进门看见他在看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江教授,”小罗说,“我整理档案的时候翻着一条旧通讯的存档备注,五年前那条‘00’通讯,签收方登记的回执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一分。今夜总试射的预热脉冲,监测站记的起始时间,”
他翻开本子看了一眼。
“三点十一分。同一个钟点,陈队您说,这算不算又一条,”
“算。”江屿没等他说完,“记下来。晚上七点,碰头会上一起过。”
他把镜片收回怀里,拿起那枚部件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那面白板最后一眼。十一个编号底下,空着的那一行,还什么都没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