碰头会开到晚上八点半。B3的行动序列过了两遍，人员的点位定死，装备装车。散会之后，江屿没回休息室，拐去了档案室。
档案室在二楼最里头，晚上没人。他进去，反锁了门，开了桌上那盏台灯。
灯下，他从怀里取出那半枚旧镜片。镜片是镜面留给他的信物，两个人之间不成文的规矩，江屿把问题写在镜片的衬纸上，把衬纸压在镜片底下，放在这儿。答案会以某种方式回来。有时是一行陌生的字迹，有时纸没动，回来的东西在人脑子里，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残影，一闪就过。
这套规矩用了三次，三次都有回音。
他从抽屉里找出那沓衬纸。纸是老档案局特有的那种薄棉纸，一沓里抽一张。铅笔是削好的，笔尖压在纸上，停了几秒。
他写下五个字。
W-00是谁？
写完，把衬纸折起来，压在镜片底下，台灯挪到旁边，人坐在那儿等。等的规矩是，人不能离开这间屋子，离开就算弃题。
他等了四十分钟。中途楼道里有脚步过去两趟，是行动前各单位领装备的动静。九点二十，他掀开镜片。
衬纸还在原位。他捏起来，对着台灯看。
纸上有字了。不是他的铅笔字。两行，墨色的，字迹瘦而冷，笔画收得极紧，每一竖都像钉进纸里的。
第一行：W序列里没有00。
第二行：00不在人这一层。
江屿把纸翻过来。背面空的。再翻回正面，两行字还是那两行，一个字没有多。
他把纸放在灯下，看了三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，他低声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，声音也低，可在这间空档案室里，这一下格外清楚。
门外守着的是小鹿。行动前她不进塔，跟江屿的班，守在这层楼道里。她听见里面笑，隔着门缝小声叫了一声。
“老师？”
江屿开了门。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衬纸，指间捏着，没折。小鹿看见纸上那两行陌生的字，凑近了看，看完抬头。
“镜面回的？”
“回了。”江屿说，“你看这两句。两句话，两层意思。第一层好懂——W序列里没有00。序列是他们自己的工程编号，十一个号，一个萝卜一个坑，里头没有零号的位子。可零号刻在了他们的机器上。这就通了：机器上的W-00，不是序列成员，是序列外的东西挂靠进来的。借的，不是他们的。”
“借谁的？”
“第二句说这个。”江屿把纸递给她，“00不在人这一层。”
小鹿把这句念了一遍，念得很慢。
“不在人这一层。”她说，“老师，这话是冲咱们说的，还是冲他们自己说的？”
“问得好。我也琢磨在这儿。”江屿说，“这句话有两层。第一层，00不在镜中人的序列里，刻在机器上是借不是属，这说的是组织跟00的关系，他们引用它，但不拥有它。第二层更糟——‘不在人这一层’。人这一层。镜面在说，00不在‘人’这个层级上。不是序列里没有它，是它根本不在人的序列所在的层面上。组织自己，也够不着它。”
小鹿捏着那张纸，指头有点发紧。
“那它到底是什么？”
江屿没有立刻答。档案室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，照在楼道的地面上。他站在那一线光边上，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出，不是他在想，是它们自己排着队出来。
读档舱试航，回读结论那一行——封存手法是守忆人的。放大器的基线频率，比程蔓被采集的参数早整整两年，母本在先，人在后。西郊那一夜，两千零七个人的“归属感”被整层抽走，抽得精准，抽得只抽这一样。谐振槽是人形的。W序列的十一个编号，围着同一个源做了十二年。镜面留话，塔是骨，人是魂。现在又说，00不在人这一层。
所有碎片在黑暗里排成一列，队尾站着同一个词。那个词在他舌尖上停了一下。
他把它按了回去。
“今夜以后再说。”他说，“今夜，先活下来。活下来以后，这个词我要是还不敢说，那就永远不用说了。”
小鹿看着他。她没追问那个词是什么。她跟了江屿两年多，知道老师把话咽回去的时候，咽下去的都不是能靠问掏出来的东西。她只把那张衬纸折好，递回去。
“老师，这张纸，归档吗？”
“不归档。”江屿接过来，收进内袋，跟镜片、部件、铜门牌挤在一处。他那个内袋已经快装不下了，一样一样全是压秤的东西。“塔的事完了再算它的账。”
九点四十分，警报响了。
不是电话，是分局的警报。全楼的铃声一层一层炸开，楼道里的灯跟着闪了两下。小方从技术组那头冲出来，半边设备还挂在身上，人已经跑进了楼道，脸色在灯下白得发灰。
“全频段载波爬升！”他冲着江屿的方向喊，喘得每个字之间都断着气，“城东、城南、城西，三个方向同时起！预热曲线，跟观测塔日志上最后一个月的曲线，对上了！幅度爬升速率每小时百分之十九，倒推峰值时间，”
他喘了一口。
“零点。今夜零点整，总试射！”
同一时刻，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。追踪组发来的，程蔓的号，消息只有四个字。
我准备好了。
再下一秒，连线里老陈的嗓门在整个楼道里炸开。他从病房的座机打进了全楼广播，烧没退利索，声音是劈的，可那个音量劈着也是砸下来的。
“所有人，按预案就位！三分钟，各点位报到位情况！B3拆解组，按原序列进！追运车的外围组不动，盯死物流园！锚塔——三塔激活，值班表全部提前！江教授！”
“在。”江屿对着连线说。
“主塔。城北主塔，供频位，你上。”老陈说，“丑话在前，零点对零点，咱们的塔立起来才一天，阵列还没跑满过一个完整周期。今夜是硬碰硬，碰不碰得过，就看你压不压得住。小鹿跟你上塔，二桩备份。程蔓在追踪车，江屿，她那头你顾不上的就别顾，各守各的岗。各单位，动！”
楼道里的人流一下子全动了起来。装备车的引擎在楼下响成一片。
江屿去换供频服。供控室里，小鹿已经把两套服挂出来了，接线的时候她的手很稳，只有接第二套袖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老师。”她说，“今夜的量，我提前调过规程。十秒供频，改成双桩轮换，您一轮我一轮，单桩单轮不超过十五秒。昨晚山上是一个人顶了四分多钟，差点没顶下来。今夜零点要是打到峰值，时间只长不短。轮着来，咱俩谁也别做那个单点。”
“改得好。”江屿说，“就这么办。”
换好服出来，他往车场走。路过大会议室，门开着，那面白板还立在里头，W序列的十一个编号从上到下排着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从内袋里取出镜面那张衬纸，展开，走过去，贴在白板的角落，贴在之前那张“骨成之日，魂在何处”的便签旁边。
两张纸并排贴着。一张问魂，一张答00。
他看了一眼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出去，上了车。
车往城北高地开。一路上车窗外，全城的灯还亮着，正常地亮着，路灯、楼道灯、招牌。两千零七个人的家在那些灯里，今夜零点，那些灯底下的人会不会再少一样什么，就看这一夜。车载电台里，各点位在按次序报到位：B3拆解组到位，外围封控到位，追踪车到位，旧港二塔激活，中央公园三塔——中央公园那座还没完工，报上来的话是“半功率，只能算半个”。
十一点二十，江屿上了城北主塔。检修梯爬到顶，供频位在塔顶平台上，小鹿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的呼吸在夜风里一茬一茬的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，江屿在供频位站定。手套扣好，掌心贴上接入位。山下监测车里小方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，报着最后的数字。
“载波爬升到峰值的百分之七十一，三个方向增速一致。塔端对冲网，上线。江教授，供频窗口，倒计时两分钟。”
江屿低头看了一眼塔下。城北高地的风把云吹开了一道口子，露出来的星子很淡。他呼出一口气，白汽散在灯里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