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前二十分钟,城北主塔塔顶的风比山下大两级。
小方蹲在塔顶设备位上,做最后一轮阵列调试。谐振腔是临时吊上来的,借调腔体改的,接驳线从腔体接到供频位,一路用扎带固定在平台栏杆上。他调完最后一个参数,回头。
“江老师,都好了。”他说,“按设计跑,您只要接入谐振腔做增幅。腔体给您把对冲强度抬四十倍,您人只要供频稳住就行,安全冗余我算过三遍,够。”
江屿站在供频位边上,听完,没接话。他俯下身,把接驳线从腔体的接口上拔了下来。
小方愣了:“您干什么?”
“增幅不够。”江屿把拔下来的线头盘好,挂在栏杆上,“载波是全城尺度的。三个方向同时打,覆盖八百万人。谐振腔的东西再强,出来的是‘网’,网的强度是塔的阵列密度决定的。三座塔,一座半功率,网眼太粗。西郊那一夜抽走的是两千人的归属感,这一次他们要是成了,从网眼里漏下去的,就不是两千,是按区算的。”
“网眼粗您可以收口径!把覆盖收缩到主城区,”
“收缩覆盖就是把郊区的人当弃子。”江屿说,“两千零七个人站在自家门口不认识自己家。这个数,一个都不能再添。”
他站上塔顶中央的开放供频位。那个位置原本不在图纸上,图纸上供频位是带腔体屏蔽的那种,靠栏杆、有坐椅。中央这块是空的,就一块加固的平台,风从四面灌上来,把他的衣领吹得贴在后颈上。
“我不用腔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做锚。守忆人血脉的原生对冲,不经过设备转译,比任何阵列都细。网是按区域兜的,锚是按人兜的——细到能兜住每一个人。”
小方手里还捏着那截被拔掉的接驳线,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江老师。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“没有腔体缓冲,对冲的反噬是直接灌进您的意识的。上次东区危机,您隔着腔体只对冲了一个片区,零点几平方公里,您昏了两天,郑岚守了您一夜。这次是全城。全城,先生!八百万人的载波从您的血脉上过,您知道那是什么量级吗?我算不出来,不是数字大到我算不了,是活人身上没这个数!”
“算不出来就对了。”江屿说,“守忆人的账,从来不是设备能算的。”
他弯腰系安全索。索扣咔的一声锁死。系完了,他直起身,看着小方,风把两个人之间的通话器都吹出了杂音。
“小方,你听我把话说完,然后去你的监测位。”他说,“第一,我不是一个人。小鹿在二塔,双桩轮换,我在主锚上撑不住的相位,她接。贺临舟的血样在三塔做基准侧锚,三塔半功率,本来就干不了主力,干这个正好。程蔓在山腰中继车,她的反向追踪是进攻,我的对冲是防守,一攻一守。你说的‘灌进意识’,灌进来的是失谐脉冲,失谐脉冲有方向,有方向就有出口。四个守忆人血脉的节点连成环,脉冲进来,从环上走,不全砸在我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环上出断点呢?”小方追问,“三塔那个半功率,”
“所以你在监测位。”江屿说,“环上哪个节点虚了,你三秒之内报出来,我们补。这就是你的活儿。别替我算我身上的账,算不清。替我算环上的账,那个你算得清。”
小方捏着那截线站了几秒,最后把线塞回工具箱,拎起箱子往监测位走。走了两步他回头,喊了一句,声音让风撕得断断续续的。
“江老师!心率过一百四我不管您什么环不环的,我直接叫郑岚断您的供频!”
“过一百五再断。”江屿说,“一百四我还顶得住。”
“一百四!”小方吼完,钻进了监测舱。
同一时刻,山腰中继点。
追踪车停在半山的避风处,程蔓坐在车里的电极位上,做最后一遍检查。电极贴片、接地、屏蔽层的每个接缝,她挨个摸过去,摸完一遍,又摸了第二遍。技术组随行的小伙子看着她检查,想说设备他们已经校过了三遍,话到嘴边没说出口。
检查完了,程蔓从包里摸出那支旧录音笔。录音笔是归锚三信物之一,外壳磨得发亮,跟了她很多年。她按下录音键,对着它说话,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念稿。
“小鹿。如果我这边对撞过载,共振烧了,你替我把交接文件第三页划掉。我没教完你的那部分,你自己长。口诀后头那三步,我在城东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,没来得及,”
她按了停止。
录完这三句,她把录音笔拿在手里,在车窗上照了照自己。车窗外,半山下的城市铺在夜色里,成片的灯。她把刚才那段回放听了一遍,听完,手指按在删除键上,停了三秒。
删了。
她重新按下录音键。
“小鹿。我教你的部分,够你长出你自己的。剩下的不在纸上,也不在我这儿,在你往后接的每一个案子里。就这样。”
这一次她按了停止,没删,把录音笔收进胸口的内袋,拉上了拉链。
耳机里,老陈的地面指挥频道正在做最后点名。老陈今晚没在病房,人坐着轮椅进了指挥车,随队医生拗不过他,条件是每小时测一次体温。他的声音经过车载电台,全点位都听得见。
“各点位,报就位。一塔,城北主塔,”
“一塔就位。”江屿的声音从塔顶下来,混着风声。
“二塔,旧港。”
“二塔就位。”小鹿的声音,“规程改过了,双桩轮换,我这头跟主塔同步。”
“三塔,中央公园。”
“三塔就位。”三塔的值班员是技术组的人,“贺临舟样本接入,基准侧锚,半功率运行。另外,”那头顿了一下,“贺先生本人要求说一句话。”
频道里静了一下。然后是贺临舟的声音,隔着车窗传进话筒,不紧不慢。
“各位,我的血在塔上,我的人在这头。锚要是虚了,别省着我。就这样。”
“记录完毕。”老陈说,“追踪组。”
“追踪组就位。”程蔓说,“电极自检通过,屏蔽完好。反向追踪的贴频窗口,等总试射载波达到峰值的时段。那几秒,我在。”
“B3拆解组,”
“B3就位,入口已开,等总试射一起响就动手。”
“外围封控。”
“封控就位,物流园的车还是没动。”
老陈把名单点完,抓着话筒停了几秒。指挥车里很静,随队医生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降温贴。他没管额头上的事,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主塔,单独问你。江屿,你的方案,最后确认。腔体真不接了?”
“不接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反噬的直接后果,郑岚跟我报过了。”老陈说,“我不是拦你。我是要你一句话,出了事,抢救方案是断你的供频,断的那一刻,全城的对冲塌一半。塌一半,剩下那一半归三塔二塔硬顶。你点头,这个预案就立住了。”
塔顶的风里,江屿沉默了几秒。
“立住。”他说,“断我的频,保塔。老陈,十二点整,谁也别眨眼。”
“谁也不眨。”老陈把话筒搁下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小方的监测主屏上,三向载波的曲线开始最后一次爬坡。爬升的斜率陡得反常,曲线弓起来,一格一格往峰值上顶。小方盯着屏幕,右手按在通话键上,报数的间隔压到了十秒一报。
“峰值百分之九十一。九十三。九十四,”
中继车里,程蔓闭上眼,指尖搭上电极,呼吸压到六秒一个循环,逆着载波涌来的方向,往下沉。
塔顶,江屿站在开放供频位上,闭眼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脚下。城市的灯一直铺到天边,哪一盏底下都有人在等零点过去。他吐出一口长气,白汽让风扯散了。然后他闭上眼,把自己的频率铺开,往整座城的尺度上铺。
铺开的那一瞬间,意识里浮上来的,是哥哥笔记扉页上的那行字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。
念完,他在那行字后面,给自己添了半句。
今晚,我是这座城的河床。
“百分之九十七。”小方的声音在所有频道里同时响起来,“零点,倒计时十秒。”
塔下,指挥车里,老陈的手按在断频预案的按钮上方,没动。山腰,中继车里,程蔓沉到了载波的根部。塔顶,江屿的频率贴上了全城八百万盏灯。
零点,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