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技术组密室的临时机房里灯火通明。
四盏顶灯全开着，把屋子照得没有一点影子。屋子正中立着读档舱，像一口竖起来的银色棺材，两人高，舱盖朝外开，舱体上的指示灯正在一格一格地亮。小方围着它转了三圈，第三圈转完，停在舱门旁边，拍了拍舱壁。
“调完了。”他说，“校准原件对上了——就是那枚带盐结晶的贝壳。我跟技术组磨了一整晚，把贝壳的谐振特性提进了读档基线，读档精度能到九成以上。九成是什么概念，以前回读一段封存记忆，画面糊得像隔了毛玻璃，这回连声音的远近都能分出来。”
他报完这串数据，看了一眼站在机房门口的人，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江教授，剩下的，就看您敢不敢躺进去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机房里没人接话。
屋里站着六个人。老陈靠在桌边，程蔓是下午从医院办了临时出院手续回来的，小鹿站在她身后，郑岚的白大褂外面套着大衣，是半夜被电话叫过来的。所有人都知道那口舱里躺着的是什么。江岚死前最后一分钟。被组织剪切过、调用过九年的那一分钟。
老陈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烟灰缸里已经躺了四个烟头，摁这一个的时候，他用的力气比前四个都大。
“先不躺。”他说，“开评估会。郑主任，你主持。”
郑岚把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打开，从里面抽出四份表格，在长桌上一份一份摊开。她的动作跟她的声音一样，一贯地稳。
“按制度，读档行动的参与人员，行动前全员过一遍心理评估。表在这儿，一会儿大家自己填。”她说，“四份表，四十多道题，我不想逐题讲。今晚我只讲一条，就一条，其他的都可以商量，这一条不行。”
她转向江屿。江屿站在舱前两步远的地方，从进机房起，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口舱。
“江屿，读档的时候，你的意识会沉进你哥哥的最后一分钟。那一分钟里有死亡。”郑岚说，“我不懂你们守忆人的频率，但我懂人。人沉进一段死亡的记忆，沉得越深，越容易忘掉自己是来看的，不是来经历的。所以我立这条底线，读档全程，你必须随时能被唤醒。唤醒的规程是，我叫你的名字，我叫三声，你必须在第三声之内给出回应。回应什么都行，说一个字也行，眨一下眼也行，但必须有，而且得是你，不能是记忆里的人替你应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把话说完。
“做不到，舱门我让人焊死。这句话不是吓唬你。上一代读档舱出过事，沉进去的人，七十二小时没有回应，拉出来的时候人是活的，意识没跟上。我不允许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一个，走那一条路。”
“郑主任。”江屿开口了。他的视线这才从舱上挪开，转到郑岚脸上。“如果那一分钟太真——真到我分不清，我是我，还是，”
他没说完。后半句卡在喉咙里，卡了几秒钟，也没能出来。
郑岚替他说完了。
“真到你分不清自己是读档的人，还是记忆里的人。那就在你分不清之前叫停。”她说，“我叫第一声的时候，你就要开始往回走。第二声还没应上，你自己退。第三声还没应，舱我直接断电，硬拔。硬拔会难受，可能会头疼三天，可能会丢一帧两帧没读完的东西。”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老陈在桌边接了一句，接得很干脆，“宁肯少读一帧，不能丢一个江屿。案子十年都办下来了，不差那一帧。人差一秒都不行。”
他说完，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这条底线，写进行动记录。小罗，你现在记。读档全程，唤醒权归郑岚，郑岚不在场的时候归程蔓，程蔓不在场，归小鹿。三层唤醒权，一层都不许空。还有，唤醒的间隔，我定五分钟一叫。”
“五分钟太密了。”小方在舱边插了话，“读档沉入状态需要至少三分钟的稳定期，五分钟一叫，等于每两分钟打断一次，读出来的东西会碎。”
“碎了拼。”老陈说，“命没了我拼什么？”
“间隔十分钟。”江屿说。他从舱前走过来，在长桌边上坐下，这是他进机房之后第一次坐下。“十分钟一叫，沉入期三分钟，我有七分钟读。这是我能给的安全和进度的平衡点。老陈，别再压了，压到五分钟，今晚就白熬了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，一拳砸在桌上，砸得不重，算认了。
“十分钟。记上。”
小罗在行动记录本上写。写完这条，郑岚把四份评估表往前推了推，让各自去填。程蔓填得快，二十分钟就搁了笔。老陈的表上有一道“近一周睡眠状况”，他填的时候停了一下，还是照实写了，日均四小时。小鹿填到一半，抬头问了一句：“郑医生，‘是否害怕’这一栏，写‘是’要不要紧？”
“不要紧。”郑岚说，“写‘是’的表，我反而放心。怕的人才知道退。”
最后一份表发到江屿手上。
他填得很慢。前面的题一项一项过去，到了最后一栏，表尾的“是否自愿”，那是一个方形的小框，框边印着一行小字：自愿读档，责任自负。
他提笔，在小框里写了两个字。
“自愿。”
写完，笔尖顿在纸上，没有抬起来。顿了很久，久到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。然后笔尖又落下去，在“自愿”两个字的下面，添了一行小字。
他先写的是：“如果我回不来，替我告诉他，”
写到“他”字，笔停了。停了三秒，笔尖把这一行从头划掉，一道横线，划得很用力，纸都起了毛边。划完，他在划掉的那行底下，重新写了一行。
“不用带话了。我自己进去，亲口告诉他：弟弟的最后一分钟，陪他走完。”
程蔓是坐在他斜对面看着的。她看着他划掉第一行，看着他写第二行，看到“陪他走完”四个字落笔，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没说话，低头把自己那份表压在文件夹底下，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按了按，按平了一道卷角。
小鹿没看懂那行小字跟前文的全部分量，可她看懂了程蔓的反应。她凑近了半步，小声问：“程姐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程蔓说，声音是平的，眼睛还是红的，“江岚死了五年，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句话。不是‘安息’，不是‘查明真相’，是陪他走完。就这四个字，值得红一次眼眶。”
填完表，郑岚把四份收齐，快速翻了一遍，翻到江屿那份的最后一页，那一行添上去的小字和那道用力划掉的横线，她看了很久。看完，她合上文件夹，做了最后一项布置。
“技术组，读档定在明晚十点。今晚所有人都去睡，谁熬夜我取消谁的资格。”她说完，看了江屿一眼，“包括你。尤其你。你现在的血氧和心率，我不说数字，说了你也不听，我只说一句，你今晚要是睡不着，不要吃助眠的药，来三院找我，我给你扎一针。”
众人散了。机房里，小方留下来做舱体的最后自检，江屿走到舱前，隔着一步，又看了一眼那口立着的银色东西。
“小方。”他叫。
“在。”小方从检测屏后面探出头。
“读档的时候，舱里那段记忆，是从哪一帧开始放的？”
“从尾帧往前倒放，也可以从头帧正放。”小方说，“您的记忆主体已经不在了，读的是封存载体，载体是按组织封存的顺序存的。您想从哪儿进？”
“从最后一分钟的头一秒进。”江屿说，“顺着他经历的顺序走。他先看见什么，我先看见什么。”
小方应了一声，记在了自检单的备注栏里。江屿转身往外走，走到机房门口，手按上门把的时候，小方在身后又喊了他一声。
“江教授。”
江屿回头。
小方站在检测屏的光里，挠了挠头，像是憋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明晚我守着舱。您的回应间隔那十分钟，我一秒都不会数错。您只管进去，后背交给我们。”
江屿看了他两秒，点了下头，拉开门出去了。
走廊的灯是声控的，他走过一段，亮一段。走到楼梯口，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把贝壳摸出来，捏在手里，站在那盏灯下，用拇指擦了擦珍珠层上那两个字。
“明晚。”他对着贝壳说，“我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