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没有声音。
江屿的意识往下沉，沉过一层黑，再一层黑，黑到尽头，天光浮上来。天光是灰的，带着水汽。然后，他“睁开了眼”。
看见的第一样东西，是一双手。
一双女人的手，不对。他花了三秒才修正过来。那双手指节偏长，虎口有薄茧，指甲修得干净，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。这不是女人的手。这是他自己的手，不对，也不是。他的手比这双年轻，茧的位置也不同。这双是：
江岚的手。
他在江岚的身体里。在江岚的眼睛后面。这个认知落定的一瞬间，雨声涌了进来。雨点砸在伞面上，密得像鼓，一把伞在头顶撑着，被雨砸出一片闷闷的响。伞骨的影子横在视野上方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，在视野边缘连成线。
舱外那头，郑岚的监测屏上，警报轻响了一下。入档瞬间的脑波跳变，跳过阈值半格，又压了回去。郑岚盯着那道回落下来的曲线，手指在呼叫键上悬了三秒，收回了半寸。还没到第一个十分钟。
视角在走。
那是一条夜里的旧街。晚上，路灯一盏一盏地立在街边，灯是暖黄的，光落在地面的积水里，把水洼照成一块一块的碎镜子。镜子随着脚步一块一块地往后退。江岚在走，步子不快，呼吸很匀，伞打得很稳，皮鞋踩在湿的石板路上，一下，一下。
江屿认得这条街。
城西老街。他大二那年暑假找哥哥，把这片街区翻了个底朝天，这条街他走过不下十遍。从街口到头的距离他都用脚量过。案卷上写的事发点在老街尽头往北两百米，听海路的沿崖段。十一年前的案卷结论他背得出来：夜间照明故障，意外坠崖，随身物品无。
可这具身体里，没有一丝慌乱。
心跳是稳的，五十八下，呼吸是匀的，走路的步幅是齐的。一个深夜独行的人，一个距离死亡还有两百米、六十秒的人，身体里干净得像一杯静水。江屿在人家的身体里待过几段别人的记忆，知道濒死的人是什么状态，心跳不会这么稳，脚步不会这么齐。
“他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。”江屿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这个，是细节。
江岚每过一个路口，视野的右下角都会极快地扫一下。第一次江屿没在意，第二次也没有，第三次，他抓住了那个动作的规律，不是回头，是眼角扫过路口斜对面的反光。老街的路口有停着的车，有橱窗玻璃，有湿的卷帘门。江岚的目光借着这些东西，把身后的街面照了一遍。
不是怕。怕的人回头看，看完了加快脚步。江岚的步子没有变。这是习惯，是受过训练的人在确认身后有没有跟上来的东西。一眼，确认，收回，继续走，节奏不变。做了四次，四次的标准像刻出来的。
一个下班回家的人，不会有这种步态。案卷里写的那个“措手不及的死者”，更不会有。
舱外，机房里的灯压暗了，只剩监测屏的光。
程蔓站在监测屏前，盯着波形图。屏上是两条线，脑波和心率。心率的数字挂在角落，五十八。
“心率平稳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他不紧张。”
“不是不紧张。”郑岚坐在另一块屏前，戴着耳机，眼睛盯着的不是波形，是眼动轨迹的还原。屏幕上是一条模拟的视线落点图，点串成线，在“街道画面”的还原模型上跳。“是在等。你们看他的视线，每隔七秒，落向同一个方向。右手边，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。已经落了三次了。”
小方凑过去看。还原模型上，那个视线的落点，标在街道右侧一间亮着灯的门面上。他调出老街的旧档案，街道平面图一层一层翻，翻到十一年前的市政底图。
“这个位置，”他把平面图和落点对在一起，“十一年前是一间废置的门面。案卷没提它。值得注意的是这个，”他的手指顺着底图上的一根虚线划下去，“门面后面通着地下管网，一条废弃的检修通道，往崖体方向走。市政的图上，这条通道标的是‘废弃，封闭’。”
老陈从指挥桌那头走过来，俯身看了半天图，又抬头看监测屏上那个每七秒落一次的视线点。
“他在看那间店。”老陈说，“废门面，通地下。他在数着它走。这不像回家的路。这像踩点的路。”
读档的第十秒过了。舱里，导联灯蓝着，安静。
雨小了些。
伞面上的鼓点稀了下去，从密的一串，变成一颗一颗数的得清的响。视野里，那间还亮着灯的小店越来越近，暖黄的灯箱挂在门楣上，照着门前一小片湿的地面。
江岚在店门口停了下来。
抬手，看了看表。表针在视野里很清楚，指向十一点零九分。看了大概两秒，放下了手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事。一件让江屿在他身体里僵住的事。
他把伞收了。
伞骨合拢，哗一声抖掉一篷水，挂回手腕。雨还下着，不大了，可还在下，雨点落在头发上、肩上，凉丝丝地顺着后颈往下爬。一个有伞的人，在雨里，把伞收了。收伞不是躲雨的人干的事。收伞是腾出两只手的人干的事。
江岚站在雨里，面朝着店旁边那条窄的巷口。巷子很深，灯照不进去，黑黢黢的一条缝。巷口的水泥墙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旧牌子，字让雨打湿了，看不清。黑缝的尽头，就是市政图上那条“废弃，封闭”的地下通道的入口。
江岚朝着那条巷口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迈步的瞬间，江屿在他身体里，听见他的心跳快了两拍。
就两拍。快完，又稳回去。这种心跳不是怕的人的心跳。怕的人心跳是乱的，是越走越快的。这两拍是另一种，是看见家门的人的心跳。是快到家了。
“郑医生。”程蔓在监测屏前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第一次呼叫的十分钟，还有多久。”
“六分钟。”郑岚看着呼叫键，又看了一眼舱内监视画面。画面里，江屿躺在导联液里，眉头没有皱，呼吸平缓，右手无意识地朝扶手的方向偏了一点，偏向那枚铜铃的方向。
“不叫。”程蔓说，“再等等。他哥正走到门口。”
郑岚没接话。她的手指还搭在呼叫键上，一分钟一分钟地往下数。
舱里，雨声退成了背景。巷子两边的墙在视野里合拢，头顶的天缩成一条缝。江岚的脚步在湿的巷子地面上，一步，一步，不快，也不慢。
走的是一个赴约的人的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