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秒起,画面黑了。
不是巷子里那种夜的黑。那种黑里有雨声,有方向,有巷子两边的墙。这个黑是死的,没有雨,没有脚步,没有任何东西在动。江屿的意识悬在里面,像悬在一口井的正中,四面全是数据的黑。
舱外,监测屏上的主波形一路下滑。下滑的斜率不大,可一直在掉,一格,又一格,从安全区掉进警戒区,从警戒区往下走。
“数据段空了。”小方盯着结构分析屏,语速快得压不住,“二十六秒往后是一段空帧,我进舱前扫过残片,残片在藏物点后面有一个大断口,当时标的是‘不可读区’,估了四秒的长度。现在看不止四秒,断口的边缘在塌,塌进去了得有七八秒。”
“人呢?”老陈问,“人在里面怎么样?”
“脑波还在。”郑岚的手指悬在唤醒键上方,一寸的距离,没落,也没收,“掉得慢,说明他意识还在,只是没有信息输入。可再掉五个点,他沉进深水层,我按底线办事。硬拔。”
老陈盯着她:“再给三十秒。”
郑岚没应,眼睛钉在波形上。
“别按。”
小鹿忽然开了口。她不知什么时候把额头抵在了舱盖上,铜铃攥在手心里,隔着舱壁,声音发紧。
“里面还有东西。”
“你看不见里面。”小方说。
“我看得见这个。”小鹿抬手指向频谱屏,指头在抖,“你们看波形下面,底下那层毛边。断帧不是空的,数据底下有底纹。波形是老师的主意识,底纹是残片本体的余响,老师没断线,他在断点里面,爬。他在顺着残片自己往外爬。这时候按唤醒,等于从井里往上拽绳子的人,他爬一半,你把绳子剪了。”
机房里静了一秒。郑岚看了一眼频谱屏上的毛边,又看了一眼仍在下滑的主波形,权衡的两秒钟,她的手指收回了半寸。
“三十秒。”她说,“小方,盯底纹,底纹一散,我不管绳子不绳子。”
小鹿把铜铃攥得更紧,指节全白了。她把攥着铃的手贴在舱盖上,闭着眼,嘴里念的不再是口诀,就一句话,来回来去地念。
“铃铛,再响一次。求你了。再响一次,求你了。”
舱内。
江屿确实在爬。
断点的黑里没有画面,可触觉还在。这些触觉不属于他,属于这段残片本身,是记忆载体在空帧里残留的质地。雨的凉,一点一点落在意识上。砖的糙,指腹擦过去那种带砂的涩。苔的滑,软的,湿的,一蹭就烂。
以及一样更奇怪的东西。
指尖按过的那个位置,砖缝的位置,砖是温的。
温的。断点里所有东西都是凉的,雨是凉的,苔是凉的,黑也是凉的,唯独那一小块砖缝,留着一点温度。很淡,像刚被一只手焐过——不,就是被一只手焐过。十一年前,藏物的那两秒,江岚的指尖把苔藓压下去的时候,体温留在了砖上。记忆被采集,被剪切,被拼成残片,前后的帧全剪没了,可那一小块砖上的温度,在载体的最底层,留了下来。留了十一年。
江屿把整个意识贴了上去。
贴上去的那一瞬,黑里有了极微弱的轮廓。他贴着的不是一块数据,是一扇门。门的那一头,是他哥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。他贴着,一动不动,像小时候发高烧,半夜里有人把手掌贴在他额头上,一直贴着,不拿开。
舱外,小方忽然从频谱屏前直起了身。
“底纹在重组!”
他扑回键盘,把频谱放大到全屏。底纹那层毛边,原本是散的,此刻正在聚,一段一段地咬合。
“我知道断点是什么了!”他的手指翻飞,“采集器的断点不是裁干净的,是用原始采样硬拼的!拼接的时候,采样器保留了一个锚定帧——砖缝的特写!他当年藏东西的时候,采集器给了砖缝一个超长特写,那是采样器的自动对焦动作。组织剪掉了前后所有的剧情帧,可特写帧是对焦的锚,锚帧动不了,剪不掉!锚帧的边缘,还挂着三帧原始采样!”
“能用吗?”郑岚问。
“能把那三帧浇回去!”小方说,“我抽出锚帧,用鹿小姐的铃做相位基准,铃一响,锚帧定位,三帧补片顺着定位浇进去,像水渗干纸!”
“那就浇。”老陈说,“现在。”
小方抓起舱外通话的麦克风,另一只手敲下抽取指令。他扭头看向舱边的小鹿:“鹿小姐!听我口令摇铃!我说摇,你就摇,节奏跟着屏幕上的相位点走,点跳一下,你摇一下!”
小鹿睁开眼,把额头从舱盖上抬起来。她把攥了一晚上的铜铃举起来,右手攥着,对着舱盖。她的手还在抖,可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一跳一跳的相位点,眼神是定的。
“相位点跳。”小方盯着屏,“三,二,摇!”
叮。
铃声落下去的同一瞬,频谱上的锚帧亮了。
“对上了!”小方吼了一声,“第二下,跳,摇!”
叮。
锚帧在频谱上钉死。两声铃,两个钉。第三声之前,相位点连跳了三下,小方连喊了三声摇,小鹿的手腕连着甩了三下,铃声连响成一串。补片的三帧原始采样,顺着这三声铃的相位,渗进了断口的黑里。
黑屏裂开了一道光缝。
光缝从正中往两边开,越开越宽。雨声先涌进来,然后是巷子里石板路的水光,然后是视野——江岚的视野回来了,人还站在藏物的墙根边上,指尖刚从苔藓上收回来。补帧从断口里接上的位置,正是这个动作的尾巴。
监测屏上,主波形挣扎着抬了抬头,一格,两格,爬回警戒线以上,又爬了两格,进了安全区的边。
郑岚悬在唤醒键上的手,收了回来,放到桌面上。她盯着波形看了整整五秒,确认它稳住了,才低声开口。
“底线之内。继续。”
老陈长长吐了一口气。吐气的时候他才发觉,自己后背全湿透了,衬衫贴在椅背上,凉的。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,抹下来的也是汗。他一句话没说,坐回指挥桌边,眼睛重新钉回监测屏。
小方瘫在椅子上喘了两口气,喘完又立刻坐直了,手指还压在频谱上:“补进去的三帧我全部存了备份,出舱之后逐帧过。还有——锚帧的相位,我记下了。往后残片里再有断口,这个法子能复用。”
小鹿没坐。她还举着铜铃站在舱边,手腕垂下来的时候,铃舌在铃膛里晃了一下,轻轻磕了一声。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铃,看了两秒,把铃重新攥紧了。
舱里,江屿还贴着那块砖缝的残温。补帧的光把断点浇透之后,那点温度淡下去了,融进了回来的画面里。他的意识从砖上撤回来,撤回江岚的眼睛后面。指尖上,苔藓的滑和砖的糙,还留着一层。
画面在走。巷子深处的黑缝到了眼前,江岚抬脚,跨进了那条通向地下管网入口的巷道。巷道里没有灯,头顶的雨被两边的墙挤成一条线,视野暗下来,暗到只剩前方极远的一点微光。
就在江岚往那点微光走过去的时候——
前方,微光的边上,立着一个人影。
不是空 帧,不是重影,不是数据的毛边。是一个轮廓清晰的人。站在巷道的深处,站在那点微光的旁边,安安静静地,面朝着江岚走过来的方向。
像等了很久了。
舱外,小方盯着补回来的三帧画面,忽然僵住了,手里的笔停在备份单上,一动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程蔓问。
小方没回答。他慢慢抬起手,指向主监视屏,指着巷道深处那个刚出现的人影,指尖有点不稳。
“这帧……是原始采样里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补的那三帧。这是采集器当年自己拍到的,一直存在残片里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