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赶到城西旅的时候,是下午一点。
车停得急,他上楼没坐电梯,三层楼,一口气跑的。420的门虚掩着,老陈在里面。
他进门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照片。
是那两把椅子。
屋里的椅子有两把,本来该一张在桌边,一张在床头。现在两把并排,摆在窗前,椅面冲着窗户,像给人留的座。
“退房的人摆的。”老陈说。他站在桌边,手套戴着,桌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,证物袋开着,“前台说,客人昨夜十一点走,交代门别锁,等人来取东西。我进来的时候,椅子就是这么冲着窗的。”
江屿站在门口,看那两把椅子看了几秒。
两把。留座的留法。
“程蔓呢?”他问。
“在路上。她从档案馆拐了个弯,说顺路核一样东西。”老陈拿起桌上其中一张照片,递过来,“先看这个。正面,全脸,虎牙。你再看背面。”
江屿接了。
他戴了老陈递过来的手套,两只手指捏着照片的边,先看正面。
同一个礼堂,同一排七个人,另一个角度。上一张里半张脸的少年,这张站在正中间,全脸入了镜。十六七岁,肩膀还是松的,笑得没什么心事,露一颗虎牙。
江屿看了一遍。
把照片翻过来,看背面。
一行钢笔字,笔画瘦,收笔带钩。
“他叫江海。江屿和江岚的父亲。”
江屿站着没动。
然后他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遍。
屋里很静,窗外老街的方向有电动车过的声音。老陈没催,站在桌边等着。程蔓还没到。江屿就站在那扇冲着窗的椅子前面,把那行字看了第三遍。
第三遍看完,他把那两个字念出来了。
“江海。”
嗓音是哑的。
他和江岚是祖母带大的。档案里,出生登记,户籍底册,学籍,每一份材料上“父亲”那一栏,只有两个字,早亡。连名字都没有。祖母不提,问了就摆手。他长这么大,父亲是一个空白,是一个栏目,是两张字。他哥也一样。哥比他大五岁,问过,得到的也是那两个字。
现在这两个字从一张1974年的照片背面浮上来了。
“江海。”江屿又念了一遍,这一遍不是念给谁听的,是把这个名字在自己嘴里放稳,“我父亲叫江海。”
“照心堂1974年那七个里,站正中间的那个。”老陈说,“你看那站位。七个人合影,一个管账的站边上,一个先生坐前排,中间站一个十六七的少年。老照相的规矩,正中间的位置,不是随便人站的。”
“当年照心堂里,我父亲是核心。”江屿说。
“不止。”老陈把第二张照片拿起来,和这张并在一起,“上一张,半张脸,站在边上。这一张,正中。两张照片差的角度只有几步,可站位不一样。同一场合影,两个位置。你说这是为什么?”
江屿盯着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“两张照片,不是同时拍的。”他说,“或者拍了两张。一张按规矩站位,一张按真实站位。半张脸那张是给外人看的,正中这张,是给自己人留的。”
“档案里‘早亡’的人,给自己人留了一张全脸的照片。”老陈说,“留了五十年,落到你手里。”
门口有脚步声。程蔓到了,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档案馆的袋子,看见屋里三个人两把椅子的阵势,脚步顿了半拍,才走进来。
“路上看完了?”老陈问她。
“看完了。旅馆登记史我调了备份。”程蔓把袋子放下,先扫了一圈这间屋子,床,柜,窗,还有那两把冲着窗的椅子。她看完,才开口,“这屋里有个事,你们注意到没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把照片留在退房的房间里,还交代‘别锁门,等人来取’。”程蔓走到桌边,“人昨夜十一点走,今早我们的人就到了。他算准了今天会有人来找他,算准了会找到这间房。他不是逃。”
“是在传。”江屿接了她的话。
“对。”程蔓说,“他在给我们递东西。还是那套规矩,不照面,只留言。镜面的信,压在门缝底下,没有寄件人。这张照片,留在退房的房间里,门不锁。两件事一个手法。这条线上的人,都不露面,可每一步,都赶在我们前头半步。”
“和那张1974年合影寄到我手里,也是同一个路数。”老陈点头,“寄照片的人算准了我会查照心堂,算准了查到照心堂就会来城西摸陈怀谦。他不露面,但每一步都算准了我们下一步往哪走。”
“那两把椅子呢。”小方不在,老陈打电话叫技术组远程比对笔迹,这会儿电话还没拨。屋里三个人,程蔓看着那两把椅子,忽然问,“留座,留两把。你们俩一人一把?”
江屿没答这个。他绕过椅子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能望见老街的巷口。
那个巷口他认得。十一年前,哥哥走进去的那个巷口。井在巷子深处,从这个窗口的角度,看不见井,但看得见巷口,看得见巷口那一段被雨淋了十一年的青石板。
江屿在窗前站着,看那个巷口。
“他住在这里。”江屿的声音很低,“昨夜十一点退房,时间掐得这么准。他不是来躲的,他是来住的。住在能看着那口井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巷口,忽然回身。
“老陈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查这家旅馆的登记史。往前翻,一年,五年,十年。”江屿说,“我父亲档案上是‘早亡’。早亡的人不会订房。可这个房间里留了江海的照片,留下话等人来取。我要知道,五十年间,是谁一直以什么名义,在这座城里,这口井的对面,住着。”
“你怀疑你父亲没死。”老陈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“我怀疑的是比这更麻烦的事。”江屿说,“档案上早亡,可一直有人守在井边。守井的是江家。如果守井的人五十年没断过,那‘早亡’就不是一个死讯,是一个交接。他退到档案后面去了,井前面换了人站着。”
“换谁站?”程蔓问。
“我哥。”江屿说,“十一年前换到我哥。我哥死了十一年,井前面这几天,又有人在活动。城西旅馆,昨夜,一个姓陈的客人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老陈没接话,把电话拨了。技术组远程接笔迹比对,照片拍了发过去。他打完这个电话,把两张照片收进证物袋,动作做得很慢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没问。”老陈说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照片背面那行字。‘他叫江海’那行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字我今晚让人比对了。跟镜面那封信的字,放一起。”
“比出什么了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写的。”老陈说,“镜面的信,是照着你的笔迹写的,整段整段的像。这张照片背面的字,像的另有其人。”
他看着江屿,把话说完:
“像你哥。江岚的手。你哥那些年的实验笔记我全调过,那股收笔的钩,我认得。”
程蔓先出的声:“江岚死了十一年了。”
“死了十一年的人,写不了字。”老陈说,一个字一个字,“照片上的钢笔字,可验年代。要是能验出这行字落笔不到十一年,”
他没说完。
江屿站在那两把冲窗的椅子前面,手里捏着证物袋的封口,捏了很久,没压下去。
“验。”他说,“墨、纸、笔迹,三项全验。今晚出结果。别等——”
他把封口压下去,抬眼看着窗外那个巷口。
“我哥闭眼之前问的那句‘记住了’,我还欠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