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又闪了一下。
距离它上一次消失，不到两个小时。凌晨一点，机房里技术组刚把旧档理到一半，监控屏齐齐起了雪花。这一次没人拔器械。老陈把手按在桌沿上，说了一个字：
“等。”
雪花退了。镜面站在原地，还是读档舱旁边那一步的距离，像这中间的两个小时不存在。
“你留的那张纸，我看了。”它对江屿说，“‘你的另一半，我想见’。我见过了。你叫我一声，哥的调教，那半边就坐不住，非要我回来一趟。”
它的声音是平的，可语速比上次慢。
“托付还剩一件事。上回没说完。”它抬手指向墙上，白板上井口那张截图，“砖缝里的东西，我取不了。”
“你说过。井认得你。”江屿说。
“认到什么地步，我没说透。”镜面道，“我一进它的范围，它就会把我连根收走。收进它的册子里。像收一件它借出去、如今收回来的东西。到了那时候，我记着的一切，他的一切，就都归了井。你们一个字也读不到。十一年，全沉底。”
“所以你十一年不去井边。”程蔓说。
“十一年绕着那一片走。”镜面说，“送他那天，是我离井最近的一次。送到巷口，剩下的路他自己走。”
它收回手，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取它的人，两个条件。”
“第一。守忆人血脉。井认血。外姓人碰那道砖缝，砖缝会自己长死。你们带一队刑警去，带谁去都一样，除了姓江的，全得站在墙外。”
“第二。”它看着江屿，看了两秒，才放话，“不怕井的人。”
“怕？”
“井的第一道关，不是锁。是怕。”镜面说，“它放大人心里最深的怕。怕什么，它放什么。怕不散，人就退不出来，守在墙根，站成一块石头。你哥进得去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不是他胆子大。是他早把生死放在门外了，井里翻不出他的怕。”
机房里静着。江屿听完这两条，反而笑了一下。这两天的第一下。
“守忆人血脉。”他说，“绕了一圈，你就是说，我们家的血。”
“就是你们家的血。”镜面没有回避，“江家守井，代代传。你哥是第九代。”
“那第八代，”老陈开口了，问得很慢，“是谁。”
“没有第八代。”镜面说，“第七代退出去之后，这一任空了很多年。空着的那些年，井边没人站，规矩断了中间一截。你哥是自己回去接上的，接的时候没人教他，他是一半翻档、一半自己摸，摸出来的。”
“第七代是谁。”江屿问。
镜面看着他，把答案放得很稳：
“你父亲。江海。”
“我送你哥走的那天。”它接着说，“他在井口讲过一句话。一字不差，我记到今天。他说，”
“‘爸爸守过，我守。往后，看你们了。’”
这句话砸在机房里，半天没人接。
“看你们了。”老陈把这四个字拿过来，重了一遍。重完，他把口袋里那个烟盒掏出来，捏扁了。烟盒在他手里瘪下去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，他把瘪盒子又塞回去了。
第七代，江海。第九代，江岚。中间第八代，空缺。往上是守了几代的旧账，往下——
往下这一代，人还在机房里站着。
“托付到这里。”镜面说。
它后退了一步。身影的边缘开始虚化，像纸泡进水里，字的四周先散。
“我把他交出去，就交干净了。往后一整卷，你们不会再见我。”它说，“不是赌气。是规矩。托付过一次的东西，不该一直杵在收信人眼前。杵着，就成了盯梢。他不会喜欢我盯你们。”
虚到只剩半个轮廓的时候，它偏了一下头，看向机房角落。
小鹿站在那儿。两只手攥着那枚铜铃，从它现身起就这么攥着，指节都白了。
“小姑娘。”镜面对她说，“铃声很好。”
“啊？”小鹿愣了。
“他的六十秒里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就雨。”镜面说，“他当年，也该有这么一个摇铃的人。”
小鹿张着嘴，半天，磕巴出来一句：“我、我一直摇……你、你们那边，听得见吗？”
轮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它虚化到只剩一道边，一句话从那道边里落下来，轻得跟十一年前那晚的雨一个分量：
“东西在井边。话我已经带到了。剩下的，江家自己接。”
光一闪。
机房里空空荡荡，设备嗡嗡响着，跟两小时之前没有任何分别。白板上井口的截图还贴着，纸的边角翘了一点，没人去按。
只有读档舱的金属外壳上，多了一小片印子。巴掌大，五指分开，掌心的位置最实。
小方凑过去，伸手在那片印子上碰了一下，猛地缩回来。
“是温的。”他说，“它刚才，把手按在舱上了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都落过去。那片掌印在冷金属上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，边缘的雾正在一圈一圈退，退得很慢。
江屿走过去，站在掌印前面。他抬手，没碰，只是把自己的手悬在那片印子上方，比了比。
比他的手，大一圈。
成年男人的手。十一年不生不灭的东西，最后按在舱上的，是它自己那双手。
掌印凉透了，雾散尽。江屿收回手，转身，把墙上那张井口的截图扯下来，折了一折，放进贴身的口袋，和贝壳放在一层。
“天亮出发。”他说，“规矩路上补。小罗，江家守井的档，你能翻多少翻多少，翻到几代是几代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，笔已经在动了。
“老陈。”江屿又说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七代、第九代都排上了。”江屿看着舱上那片已经看不见的掌印，把话说完，“第十代的名额，明天早上，井边认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