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走后第三天,专案组闭门会。
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反锁,小罗守在门口,谁的电话都不接。老陈站在白板前面,手里没有烟,今天会议室禁烟是他自己宣布的。
“三件事,今天定死。”他说,“定完不议了,照办。”
“第一。目标唯一。”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,井,“从今天起,组里所有线,井边取物为止。听海路旧案、九年封存库房、取走基准件的那只手,三条线不撤,但全部降级为辅线。辅线出来的东西,只服务一件事,入井。”
“第二。”他转过身,“入井名单。”
“镜面留的话你们都听见了。两个条件,守忆人血脉,不怕井的人。缺一不可。”老陈的目光扫过全场,“血脉这一条,卡死了。全组里姓江的,一个。江屿。”
小方举手:“候补呢?总得有候补。”
“候补,小鹿。”老陈说。
“我?”小鹿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,“我、我不姓江啊陈队!”
“井认的不一定全是血。”老陈说,“铜铃。读档那晚铃自己响过一声,舱盖合拢的瞬间,没人碰它。它响给谁听的,现在没人说得清。你那只铃跟那一片的频率对得上,这是唯一一个我们自己人身上的实证。候补就是这么来的,你别推。”
小鹿张着嘴,坐回去了,手已经摸上了挂在包上的铜铃。
“江屿是正选,小鹿是候补。”老陈把名单写上白板,“其他人,一个都不进。包括我。我到了墙根,也是外姓,站在墙外。都别跟我争这个,规矩不是我定的。”
“第三。”他把笔搁下,声音沉下来,“井比我们想象的老。照心堂1974年就围着它转,江家守了至少九代,往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年。它也比我们想象的活——镜面那种东西,说收就收。所有勘探,按最高危规格走。仪器先上,人后上。人上的时候,一个人进,一个人在外面数秒。数到约定没出来,不硬闯,回来重新议。”
“不硬闯?”程蔓问,“人出不来也不闯?”
“不闯。”老陈看着她,“闯进去多一个石头,事一点不变。这是江屿家的规矩传下来的话,不是我编的,‘守井人不救守井人’。什么意思我们还没弄懂,弄懂之前,先当真。”
会议散了。人一个一个走,江屿留到最后。
他在白板前站着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三个位置:
江海。
江岚——
第三个位置,空着。
笔尖悬在空位上方,悬了很久。久到门又开了,程蔓回来收落在桌上的文件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:一个人,一支笔,一个空位。
她在门口站了几秒,走进来,把文件抱在怀里,腾出一只手。
“笔给我。”她说。
江屿把笔递过去。
程蔓在第三个空位后面,补了两个字:待定。
写完,她把笔还回来,顺手把抱着的文件码齐。
“别急着填。”她说,“你哥填他那一格的时候,没问过任何人。你爸退出去的时候,也没跟谁交待。这一家的规矩,位置是自己站上去的,不是写上去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井认血。可血认的是人,不是名字。等你从井里回来,那个位置,自然有名字。”
江屿看着白板上“待定”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程蔓抱着文件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:“还有。我最近带了个东西,你要不要看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画。”她说,“下午,郑医生那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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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三院的一间小办公室。
程蔓这段时间的变化,组里人人都看在眼里。她随身带一叠白纸,A4的,走到哪儿画到哪儿。别人以为是记者的习惯,记笔记。凑近看才知道,不是字,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——是形状。曲线,圈,一道一道往外扩的弧。
这天下午她整理画稿,三个星期攒下来四十多张。她一张一张过,过到一半,手停了。
四十多张,画的内容五花八门。可她一张一张翻回去数,数出来的结果是:三十七张的角落里,出现了同一个轮廓。
竖的。往下收。上宽下窄,底下一道横线收口。
一口井。
跟她读档那晚“看见”的、江屿记忆的那个形状,一模一样。她当时嘴上跟人描述过“一口井的形状”,说完就忘了。手没忘。三个星期,这只手在每一张纸的角落里,一遍一遍画它。
她抱着画稿去了郑岚那儿。
郑岚一张一张看。看得很慢,每一张都看十几秒。四十多张看完,她把那摞纸在桌上墩齐,指头压在最上面那张的角落,那口小井的位置。
“你聋掉的那部分,是耳朵。”她说,“对‘记忆之声’那一整个频段,你的接收是零。这个结论复查过两遍,没错。”
“可你看看这个。”她把画稿往程蔓那边推了推,“‘井’这个概念,你只在那晚接触过一次,嘴上提了一次。按理说,它该跟其他信息一样,存进普通记忆,想起来才有。它没有。它顺着共振在你身上走过的旧路,住下来了。住进了那个不归耳朵管的区。”
“程蔓。”郑岚抬眼,“你可能不是在‘回忆’它。”
“你是在‘收’它。隔着距离,持续的,收。”
程蔓捏着那摞画稿,捏了很久。
“收的是什么方向?”她问。
“你画的时候,心里有方位感吗。觉得它在哪边。”
程蔓闭了闭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她抬手,指向窗外。指向偏西南,城西老街的方向。
“那头。”她说,“每次画完,手都往那头偏一点。我以前以为是错觉。”
郑岚看了她指的方向两秒,没说话,在评估表上写了一行:定位性接收,方向稳定,西南。
“那我这一身,剩下来的一半,有用。”程蔓把画稿抱回怀里,抱得很紧,“下井那天,别人带着耳朵和眼睛进去。”
她拍了拍怀里的纸。
“我带着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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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机房只剩江屿一个人。
技术组下了班,读档舱停机,舱体外壳上那片掌印的位置,早就凉透回归了,看不出来。
江屿在工作板前面站着。他把三样东西并排贴在板子正中:
父亲的照片。那张全脸的,虎牙,十六七岁,1974年,照心堂正中间的少年。
三帧补片的打印件。砖缝,半截金属轮廓,合页的一角。
镜面那封信的复印件,信末那团洇开的墨,落在该署名的位置上。
三样东西,两代人,一个井字。
他贴完,退后一步,看。看了很久。贴身的口袋里,贝壳硌着心口,井口的截图跟它叠在同一层。
他伸手关灯。
黑下来之前,他对着工作板,轻声说了一句:
“爸,哥。第十代的名字,等我回来填。”
灯灭了。
走廊尽头,小鹿抱着铜铃路过机房,回头看了一眼。黑着灯的机房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可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,没走,手在铜铃上按了按。
铃没响。
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。就是觉得,刚才那间黑屋子里,有什么东西,把那句话记下来了。
她把铜铃抱紧了一点,往宿舍走。走到楼梯口,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。
机房的黑,安安静静的。
“……记、记就记吧。”她小声说,“记全点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