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机房灯全开。
八个装备箱码在墙边，横竖齐整，搭扣全朝一个方向。白板上“入井”两个字写在正中，旁边钉着三代守井人的时间线：第七代江海，第九代江岚，第八代一个“隐”字，画了问号。白板右下角，还留着那两个没擦的字，待定。
江屿站在装备箱前面，做最后一次点名。
“我。”他先点自己，“正选入井。”
“小鹿。候补，锚点。”
“小方，带设备组。两台记录仪，三组备用电源，采样袋，全套。”
“老陈，压阵。墙根外，指挥。”
“程蔓，随队，外圈，形状记录。”
“郑主任，坐镇地面。医疗和心理，两头兜底。”
他点完，环视一圈。六个人，五点半的机房，灯白得很。
“六个人，一口井，一件东西。”他说，“再问最后一遍。都问清楚了吗？现在退出，没人笑话。出了这个门再退，就是临阵了。”
没人动。
小方把手举起来了：“我，我就问一个技术问题。井底下，我的记录仪万一，”
“宁多勿缺，坏了就换备用。”老陈替他说完，“你要问的我知道。换。”
“哦。那我没事了。”
老陈把证物袋打开，取出两张照片，并排摆在最上面那口装备箱的箱盖上。半张脸的那张，全脸虎牙的那张。
“第七代的照片。”他说，“跟着第九代的弟弟，进第十代的门。齐了。”
“我带着眼睛。”程蔓说。她把那叠画稿抱在怀里，四十多张A4纸，用夹子夹好。角落里全是一口小井的，她翻到最上面那一张，正面朝外。
小方拍了拍脚边那口箱子：“校准原件，贝壳001，到位。装箱三层防护，磕不着。”
小鹿最后一个报。
她把铜铃系在左手腕上，系了两道死结。铃舌用绒布裹好，一圈一圈缠紧，缠完还拿手指弹了弹，确认不响。
“锚点到位。”她说。
五点四十，一切就绪。
郑岚做最后的心理确认。她拿一张确认表，逐人过。走到江屿面前。
“现在，一到十，你的状态。”
“七到八。”江屿说，“睡了两小时，头脑清楚。”
“问一句。你怕井吗。”
“我哥走过一遍的路。”江屿说，“我不怕。”
郑岚看了他两秒，落笔，走到下一个。老陈，几句就过。程蔓，问画稿带齐没有。小方，让他把“万一”又说了一遍，没打断他。
最后是小鹿。
“怕吗。”郑岚问。
小鹿想了想。想得挺认真。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但铃铛不怕。我、我跟着铃铛走。”
郑岚在表上签了字。最后一个名字签完，笔搁下，她长长出了一口气，靠在操作台上缓了几秒。
就在这时候，铃声响了。
不是小鹿摇的。
她的左手垂在身侧，腕上系着铃，绒布裹着铃舌，死结一道没松。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只手，垂着，没动。
铃声清清楚楚响了三声。
一声。
不疾不徐，从铃里出来，可又不像从铃里出来的，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，从下面，往上敲。
二声。
小方第一个弹起来，扑向监测仪。屏幕上，波形跳了一下，就一下，随即归零。他手指头飞快地按，调频段，调增益，什么都没追到。
“信号呢？声源呢？刚才那个波形去哪儿了——”
三声。
机房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。郑岚的第一反应是人：“谁动了装备？谁站到箱子边上了，”
没人。谁都没动。老陈站在白板边，程蔓站在她那摞画稿后面，小方的两只手在键盘上，江屿在装备箱前。八只手，全在各人自己的位置上。
腕上那只铃，安安静静地垂着，铃舌裹在绒布里。
只有小鹿的脸色，一寸一寸变了。
“不是回声。”她盯着自己的手腕，声音发轻，“绒布裹着，物理上摇不响。我裹了三圈，我亲手裹的，”
她抬起头。
“响的不是铃。是井，在借铃说话。”
机房里静得连设备的嗡嗡声都显得响。程蔓怀里的画稿，最上面那张纸的角落，那口小井的墨线，不知什么时候洇开了一点，往外扩了半毫米。她低头看见，指头按上去，纸是干的。
小方从监测仪前直起腰，嗓子发干：“波形我截到一帧。就一帧，频率……频率跟读档那晚铜铃自己响的那一声，同源。同源，你们懂吗，同一个来处。”
“同一个来处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。
“同一个来处。”小方说，“读档那晚，铃响，是井听见了我们。今天这三声，”
“是井，提前知道我们要来。”小鹿接完这句。她的手在发抖，可她没把腕上的铃解下来，反倒攥住了，“它知道。我们还没出发，它就知道了。它提前……摇了铃。”
江屿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走到小鹿面前，抬起手，把她腕上那圈绒布，一圈，一圈，解开来。
绒布垂落。铃舌裸露出来，静静垂着，铃身锃亮，映着头顶的白灯。
“三声。”江屿看着那只铃，说，“是号角，也是点名。”
他直起身，抓起自己的背包，甩上肩。贴身口袋里，井口的截图贴着贝壳原来的位置，他隔着布按了一下。
“它点了我们的名。”
“我们去应到。”
集合哨在门外吹响。六个名字，一车装备，天刚蒙蒙亮，老街的方向，第一班公交还没发车。
小鹿最后看了一眼那只裸着铃舌的铜铃，深吸一口气，跟上了队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