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井队三个字上白板的同一晚,名单吵了两个小时。
出发定在两天后。名单公示贴出来:入井,江屿、小鹿。外圈记录,程蔓。老陈压阵,郑岚地面,小方技术中枢。名单贴出去不到半小时,程蔓拿着一张手写申请,直接进了会议室。
凌晨一点的会议室没几个人。老陈在核装备清单,江屿在白板前过路线。程蔓把那张纸推过桌面,推到老陈面前。
第一行字压着纸边,写得很大:
“我肋骨好了。井是记忆的沉淀层,井里没有共振,你们是聋子下矿。”
老陈放下清单,看了那行字,抬头看她。
“你编外圈。编得好好地,改什么。”
“外圈在墙根。”程蔓说,“井里没有外圈。我要进的不是墙根,是井口之内。老陈,你们下去三个人——江屿带着共振史,小鹿带着铃。然后呢?井里每一段记忆层是什么频率、哪一层在动、哪一层是死的,谁读?小方读不了,他的仪器读不了。我读得了。”
“你读得了,你也是伤员。”老陈说,“五根肋骨。三个月前的事。你忘了?”
“我没忘。”程蔓说,“所以我带来了这个。”
她把第二份材料放上去。连续十四天的自测波形记录,一天一张,装订好,末页附着她自己手写的一行字:
“我的共振在井水边是恢复的,不是受损的。江岚选的收信人,可能不是我。但引路的人,只能是我。”
老陈没接话,把两份纸都推给了刚被电话叫来的郑岚。
郑岚当场反对。她看完抬头,语气不重,可一字不让:
“不行。五根肋骨骨折满三个月,复查我这儿过不了。共振波形没回到基线,井里那种环境对她是二次刺激,进去,旧伤可能变新伤。”
程蔓没争辩。她就站在那儿,等郑岚把十四天的波形一张一张翻完。翻到第九天、第十天那几张,郑岚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。
“这三天。”她指了指,“波形收窄,稳定。你在哪儿测的。”
“档案馆地下室,存旧采集件的库房。”程蔓说,“那批东西和井同源。我在那儿待一整天,波形不降反升。三天都这样。”
“换个环境也这样?”
“换过。机房,普通库房,家里。”程蔓说,“只有在同源的东西旁边,是恢复的。郑主任,我这不是伤没好利索。我这是伤在井这一段频段上,治我的药,也在井里。”
郑岚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。看完,她把两份纸摞齐,收回自己手里。
“记录我收走,今晚复核。”她说,“结论先给一半。我压阵,进井前每人过我的关,不合格,一个都不许下。这一条对程蔓翻倍。她那关过了,我签字。签了字,她下井。签不下来,外圈待着,这事到今天为止。”
“行。”程蔓说,“我要的就是个关口,不是个恩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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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单的事定了一半。剩下的人,各领各的活。
小方领了地面支援。井口外架电磁阵列和通讯中继,两台声纹记录仪,一套生理数据回传。他把设备清单在桌上摊开,摊完挠头。
“江老师,说句丧气话。”他说,“这些下去,可能一半是摆设。井那地方,读档舱的仪器进去都得趴窝,我这堆货,我不抱指望。”
“摆设也架。”江屿说,“能测一秒是一秒。设备测不到的,靠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程蔓。
“人测不到的,靠铃。”
小鹿在桌角,把腕上的铜铃举了一下,算应了。
江屿最后发言。
他把这一路的东西,一条一条钉到白板上。江岚之死的真相——主动赴死,以死护物。守井人世系——第七代江海,第九代江岚,第八代隐。目标,井边砖缝,取江岚藏物,随录匣。三块写完,他退后一步。
“都记住了。我们下去,不是探险,是收信。”他说,“收信人守寄信人的规矩。井下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,包括我。有事,报;没回音,等;再没回音,上地面重新议。谁也不许一个人往深处走,我哥一个人走的路,我们不走第二条。”
老陈在屏幕那头,遥控端已经接进来了。他补了一句,就四个字:
“特别是你。”
“特别是我。”江屿说,“这条写进预案,违反了,你们有权把我拽上来。”
散会,凌晨两点半。
走廊里,小鹿拦住了江屿。
她把铜铃攥在手心,摇了一下。就一下。铃声很轻,可那声音不像散在空气里,像顺着地板往下钻,往骨头里去。走廊顶上的灯没动,两个人的影子都在原地。
“老师。”小鹿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机房那三声之后,我一直数着。刚才这一声,是今天的第四声。”
她抬起手腕。
“铃在机房自己响三声,是你点名的时候。刚才这一声,是程蔓姐的名字定下来的时候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”
“它不是乱响的。”她说,“井在数人头。”
江屿看着那只铃,看了几秒。又看向窗外——井区的方向,天边压着一线铅灰的云,天还早,云底下那片老街连一点灯都没有。
“知道更好。”他说。
他拉上外套的拉链,往宿舍那头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了一下,回头把话说完:
“省得我们敲门。”
走廊尽头的窗外,那一线铅灰的云底下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只有小鹿腕上的铜铃,在她松开手之后,又极轻极轻地,颤了半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