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区,清晨六点。
组织封井留下的警戒线还挂在院墙上,褪了色的塑料带一截一截垂着。老宅院子中间那口老井,压着三块青石板,板缝里灌了速凝浆料,灰白色的一道一道,像打了几条补丁。
小方带两个技术员,从凌晨十二点开始开井。切割机不敢用,怕震动,怕高温,怕惊着底下的东西。全程手工,凿、剔、灌松动剂,一层一层啃。六个小时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最后一撬下去。
石板错开一条缝,缝里透上来一线冷光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手。
“把板挪开。”江屿说。
三块石板,撬杠抬着,一块一块挪到院墙根。井口露出来了。
井口下面,没有洞。
没有黑黢黢的井腔,没有水汽,没有风。井口向下,是一段台阶。一级一级,每一级都是镜面,磨得极平,冷光从下面淌上来,顺着台阶一路淌到井沿。台阶很窄,窄幅,坡度陡,往下去,一级接一级,冷光拐了两个弯,拐进深处,看不见底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通讯器里传来老陈那头一声很轻的吸气。
小方把强光手电打下去。
光柱落进井口,照在第一级镜面上。按理说,该散开,漫反射,一片亮。可这光没散。光落在镜面上,笔直地折了个角度,顺级往下折,再折,一路折进深处,像一条发光的绳梯,垂进海沟里去了。
“光在往下走。”小方喃喃地,“光自己往下走……”
他嗓子发干,说了那句所有人都想说的话:
“这不是井。这是一部往下走的、镜子的楼梯。”
“井在下面。”程蔓说,“楼梯是门。门开在这儿。”
江屿蹲在井沿,没碰,先看。
看了两级台阶的边缘,他伸手:“小方,老校区B3的照片,调出来,并排。”
小方把平板递过去。海大老校区地下B3,那段他们当初发现的镜面阶梯,照片在左,井口实拍在右。江屿一张一张比。
“窄幅,一样。一级半个脚掌宽。”他说,“坡度,目测一样,陡三十度。镜面工艺——”
他把两张图放大到边缘。
“B3的镜面边缘,看这儿,直线刀痕,机加工的。这口井的,你看。”他把实拍那张推到最细,“没有刀痕。磨痕。手工磨的,一道一道,细得像布纹。同一块料,一个人磨了几个月的那种磨法。”
“B3是仿的。”他直起身,“这一段,是原版。组织研究了几十年镜影术,图纸抄的是这里。他们不是发明者,是抄作业的,连台阶的坡度都照抄了,抄得动结构,抄不动这个边。”
“原版多少年?”小方问。
“B3建起来三十年。”江屿说,“这个,我说不好。磨成这样,工具得是更老的工具。”
程蔓在井沿站着,一直没说话。她那摞画稿抱在怀里,最上面那张的角落里,那口小井的轮廓,跟眼前这口,对上了。她忽然开口:
“你们看镜子里的自己。”
众人低头。
每一段镜面台阶里,都映着井边这几个人。可映得极深,第一级台阶里,是清晰的;第二级里,是倒影的倒影;第三级里,是倒影的倒影的倒影。一层台阶一层倒影,层层往下折,越往下的越淡。淡到目力尽头,光绳拐弯的地方,只剩几团模糊的轮廓,颜色发旧,像有几代人,站在很远很远的年代里,围着井口往下看。
“倒影折的层数,比台阶多。”小方盯着手电的光点看了半天,声音压低,“我数了。多一倍。这楼梯里的像,不对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接不了。
小鹿手里的铜铃,颤了一下。
没人碰她。她两只手都垂在身侧,铃自己响了一声,轻,稳,一声就停。
她抬起头,看着江屿。
“老师。”她说,“井说,可以下来了。”
通讯器里静了两秒,老陈的声音过来,压得很低:
“我批了。按预案,四个人一组下,江屿、小鹿、程蔓,加一个装备员。小方在地面盯数据,郑主任在井口接应。程蔓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胸口绑着记录仪,人难受了先报,别扛。都记住一条:下到第几级,每五级给我留一个退路的记号,粉笔、贴纸、绳结,都行。退路断了,人就断在里头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三个人先后应了。
郑岚在井口边上,最后一个挨个检查。绳,通讯,药品,小鹿的铃,程蔓的肋部护具。检查到江屿,她只问了一句: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你下去,是想取东西,还是想找你哥?”
江屿想了想。
“取东西。”他说,“找我哥的东西。东西在上头。”
郑岚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,退开一步。
江屿站到井沿。第一级镜面台阶就在脚下,冷光从那一级里漫上来,照着他的鞋尖。
他抬脚,踏了下去。
脚落上镜面。稳的,不滑,像踩在磨平的石头上。镜面里,他的倒影仰着头,对着他。
倒影仰头看他的那一眼,慢了半拍,才抬头。
他明明已经站稳了,镜子里那个他,才刚抬起头来。
江屿在第一级台阶上顿了一秒。没退,也没说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鹿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,“一个台阶都别落下。”
“这楼梯,认识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