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段台阶最难走。不是因为陡,是因为三个人都知道快到了,腿反而软得厉害。小鹿数着级数,数到七百九十八的时候声音抖了,数到八百,井口的天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已经快傍晚了。天光是一种发橙的颜色,可对在井里待了一天的人来说,这点光亮得人睁不开眼。
小鹿第一个爬出井沿,整个人趴在地上,趴了几秒钟,然后侧过头,凑近井口的泥地,很认真地亲了一口。
“鹿鹿,起来,地上有蛇。”程蔓在后面说。
“我不管。”小鹿的声音闷在土里,“我在井底就想好了,出来第一件事就干这个。老师你别笑。”
程蔓第二个出来。她上来之后没有立刻站稳,扶着井沿的绳子缓了缓,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要吃热汤面。加两勺辣。方圆五公里之内最好的那家。”
小方从井绳固定桩后面跑过来,一把抱住了她半边胳膊,又赶紧松开改扶,嘴里念着“程姐慢点慢点,郑主任说了出来的人不能激动”。
江屿最后一个上来。他出井之后先站住,回过身,看那三块重新虚掩的石板。守了一路的东西交完了,人上来了,可他还是看了一会儿,像看一个住了很多年、今晚要锁门离开的老家。然后他弯腰,把石板缝里的浮土又拨匀了一点,遮住翻动的痕迹,才直起身。
郑岚的体检流程当场就开始了。便携设备摆在井边一块平石上,三个人挨个来,测心率,看瞳孔,做记忆自证,郑岚出题,从三年前的旧事问到今早出发前的细节,一个人答,另外两个旁听,交叉验证有没有被井塞进去假的东西。
三人都过了。全过。
但郑岚在程蔓的波形图上停了很久。她把图放大,又调出下去之前录的那份基线,两张并排摆着,来回看了三遍。
“程蔓。”她说,“你的共振基线,回来时比下去前高了一整个档。”
程蔓坐在石头上,正在揉自己那条断过肋骨的胳膊,闻言停了手:“高是什么意思。更灵敏了?”
“更深的灵敏。”郑岚说,“下去之前,你的共振是‘听见’。现在的波形显示,是‘接住’。井里的共鸣开得太大了,你的接收范围被撑开了。这可能是好事,井给你‘治’了。也可能,”她停了停,看着程蔓的眼睛,“是井给你‘改’了。改到哪个方向,改到什么程度,得回实验室做全套评估。三天之内,每天测一次。”
程蔓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胳膊上被袖口勒出的红印。
天黑之前,小方搭的临时指挥帐篷里,行动组连夜清点。
收获栏写在白板左边。井芯一枚,封存运输的方案由小方连夜做屏蔽箱,两层合金一层记忆棉,箱内挂铃。江岚遗信一封,三份备份已经入了明暗双轨,一份在网盘加密分区,一份拷进物理硬盘由郑岚保管,一份直接传给了老陈案头的私人终端。井底石室的影像记录,含镜子亮起、墙龛开启、深潜全程,小方已经按要求存了三份。最后一行写的是,江屿,能力质变,深潜,实测一次,代价未知。
风险栏写在白板右边。第一条,程蔓的共振频率早在上一阶段的行动里就被组织录走过,而这次她在井中大开共鸣,等于把一台收音机开到了最大音量。
小方说到这条的时候,脸色是发白的。他是行动组里最年轻的,戴眼镜,说话平时慢条斯理,这回语速明显快了:“理论上讲,如果他们手里还有备用监听阵列,哪怕只是一套野外的简易设备,今晚井区方圆五公里之内,我们三个人的身体就是三个信号源。她说的每一句共振,都等于在直播。”
“直播了多久。”老陈问。
“她在井里开着共鸣的时间,加起来,”小方翻设备日志,“四十分钟上下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陈把烟从兜里摸出来,捏了捏,没点,又塞回去了。
第二条风险,井芯本身。一个能让八百米井水齐齐亮一度的东西,落到谁手里,谁就是靶子。第三条,江屿的深潜,下水一次,影子消失七分钟,没有人知道第二次下水是什么代价,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能力会不会被井外的什么“听”见。
清点到后半夜,白板写满了。老陈在白板前面站了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他站的那十分钟里,帐篷里没人出声,小方连敲键盘都放轻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只下了四道命令。
“第一,井芯今夜随江屿走。贴身,不过夜,天亮之前离开井区,不进任何库房。库房我信不过,库房的钥匙能配,人的皮肉配不了。屏蔽箱做出来,箱子跟人走。”
“第二,程蔓、小鹿,今晚跟我住办案点。就我在城里的那个点,三张床,一个门。谁也不许落单,上厕所都喊一声。程蔓你是重点,你身上现在是个开了麦的收音机,你自己得先认这个身份。”
“第三,小方,外围三处老观察哨,天亮前给我摸一遍。前两拨人撤的时候留了标记的,去查标记动没动。组织丢了这口井,今晚不会睡得着,我睡不着,他们也睡不着。我关心的是他们睡不着的时候在干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江屿一眼。
“第四。你,回家。你那老宅离井区四十分钟,今晚必须回家睡,你身上的东西太扎眼,反而不能跟我们挤在一块儿当靶子。但是开着窗睡。真有事,跳窗比开门快。我在你那条街的路口留了一辆车,值夜的弟兄你认得,老周家的侄子。”
“为什么开窗。”小鹿没想通,“窗不是更危险吗?”
“门是给人敲的。”老陈说,“从门进来的,是客人,也可能是客套的敌人。窗是留给逃命的。我们这一行,练的就是从窗里跳出去还断了追兵的路。”
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。郑岚留下了江屿,两个人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单独谈了五分钟。隔着几步远,只能看见郑岚说话时偶尔比一个手势,江屿大部分时间只是听。
小鹿蹲在帐篷口等他,等他出来,忍不住问:“郑主任跟你说什么了?”
江屿想了想,边走边说:“她问我,深潜了一次,最怕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,怕下次下去,不想上来。”
小鹿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她说,”江屿摊开自己的手掌。井水的光早就干了,什么痕迹都没有,可他看着掌纹,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,“那就在岸上,多系几根绳。”
他说完,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,屏幕上是十一个没来得及看的未接来电和一个新号码发来的短信。他把短信点开了,扫了一眼,存进通讯录,备注打了一半,删了,重新打,最后只存了两个字的名字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老陈的车在后半夜的路口,早点安置,明天还有一场硬仗。”
后半夜,井区静得反常。
反常是能被干这行的人感觉出来的。夜里的荒山不该这么匀,虫叫该有一搭没一搭,风过树梢该有起伏。可这一晚连虫叫都像排练过的,均匀,规律,规律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小方带一个组员摸外围三处老观察哨。前两处用的老办法,先在两百米外用望远镜看哨位的标记。第一处的标记没动。第二处,他看了很久,把组员也叫过来一起看。
哨位上那副前人留下的旧望远镜,支架还在原来的位置。镜身的角度,动了。
原来的角度,镜筒压得很低,对着井口的方向,那是守井的人留下的,盯的是井。现在的角度,镜筒抬高了小半个弧度,对出去的方向,小方趴在草里用指北针量了两遍——对的是东西走向的那条县级公路。井区通往城区的唯一的路。
他们行动组今晚全部撤退要走的那条路。
小方没敢走近。他换到第三处哨位外围,远远地看。第三处更干脆,望远镜不在支架上了,被人取下来,架在了旁边一块更高的石头上,镜筒平放,对准的还是那条路。支架上留了原来那个空位置,像一句话没说完。
有人来过。什么都没拿,什么都没破坏,只把两处望远镜,从盯井口,调成了盯撤退路线。
小方蹲在草里,把这一幕用手机拍了下来,然后给老陈发了条短信。他想了半天措辞,删了两稿,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:
“他们在等。”
老陈的回信来得很快,快得像他一直攥着手机在等。
“知道了。按原计划走,路线不变,时间提前一小时。他们等的是路,我们不换路,换时辰。”
小方看着这条回信,又看了一眼那架在石头上平放的望远镜,压低身子,退进了黑黢黢的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