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车队按老陈的新时辰提前一小时出发。三辆车,头车是老周家侄子开的,中间那辆坐着江屿、程蔓和小鹿,井芯的屏蔽箱就捆在江屿脚边,小方压后。车开出井区,路灯稀得可怜,只有车灯扫过路边的野草。
小鹿靠在椅背上快睡着了。铃放在她膝盖上,隔着屏蔽箱,还在一下一下地极轻地响。
车驶出井区三公里的那个瞬间,车身底下的大地,闷闷地“跳”了一下。
不是爆响。是一种从地皮里翻上来的、被压住的震。杯子里的水纹了一道,后视镜晃了半秒。
小鹿一下子坐直了:“地震?”
“不是地震。”小方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,快得变了调,“我在外围的传感器全响了。陈队,陈队你听我说,井区方向亮了一片红。不是几个点,是一片。”
坐在指挥车里的老陈的声音跟上来:“报类型。”
“重型的。震动谱我拉出来了,”小方那边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,“打桩机,至少四台。注浆车,编制齐全。还有三台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了,“三台我们只在康宁地下见过的。镜像锚固机组。陈队,这不是突袭队。这是工程队。一支带武装掩护的工程队。”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小鹿问了一句:“工程队?他们大半夜来修井?”
“不修。”程蔓看着窗外,车灯照不进去的远处,井区的方向,“拆。”
耳机里,老陈在指挥屏前坐直了,椅子响了一声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盯着那片红点看了足有半分钟,久到小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陈队。
然后老陈忽然笑了一声。那声笑很短,笑声里全是寒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岔了一晚上。我以为他们在等我们走,好下来抢东西。我错了。”
“他们不抢井芯。井芯认主,江屿和小鹿的铃开过了第一道锁,那玩意到了他们手里就是一块会发烫的石头。抢没有用。他们要干的事比抢狠得多,封井。打桩,注浆,锚固。用我们上次炸他们设备的手法,反过来把井从外面砌死。八百米,一夜之间灌成一根实心的水泥柱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们宁可这口井八百年不开,也不能让我们拿着钥匙回来开第二道锁。这是宁可玉碎的打法。玉是他们的,可碎的是我们井里那些东西。”
“因为他们已经丢了第一道锁。”程蔓在后排接口,把老陈没说完的下半句补上了。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有点冷,“他们锁的不是井。是剩下的六把钥匙。井开不了,钥匙就永远是废的,江岚信里那一整条后手,就断了。”
江屿从上车开始一直没说话。他伸手进衣领,井芯还贴在小鹿锁骨底下,不,他摸到的是自己的胸口——那滴封在证物袋里的井水,和信。井芯在小鹿身上。他的手停了半秒,才隔着小鹿的外套,覆在她锁骨下方那个位置上。
井芯隔着两层布,在他掌下,突然烫了一度。
小鹿“嘶”了一声:“老师,它,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他抬起头,对着耳机开口,声音不高:“老陈。他们封井的时候,井里那些没寄完的信,照心堂百年没收完的存件,八百米每一层里没领走的记忆,全都要被活埋。九千万遍的留言,念了十一年。今晚就要被灌进水泥里了。”
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所以更得打。”老陈说。这三个字说得很快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可下一句,他把速度压下来了,“但是——都听好了,谁都不许自作主张。”
“尤其你,江屿。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。你身上那个新能力,你今晚要是敢找个理由掉头回去‘深潜’进井里陪着,我明天就把你列为行动组一号风险人员。听着。”
他切换了频道。指挥车里,值班记录员后来说,老陈那时候的声音沉稳得像换了一套系统:
“全部单位注意。按B预案走。”
“我们今晚的目标,不是守井。”
“是守住人,守住芯,然后——让他们封。”
“封得越死越好。”
车里三个人全愣住了。小鹿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程蔓转过头,看着耳机发话的位置,没出声,等着下文。
耳机里,小方先炸了:“陈队,我没听错吧?让他们封?咱们刚从里头……”
“你听对了。”老陈一字一顿,“都给我把脑子带上听这句。井被封死,组织会怎么想?他们会以为钥匙作废了。八百米灌成实心的,第二道锁到第七道锁,在他们账本上就全成了死账。死账,没人再盯。盯了我们好几年的眼睛,才会从你们身上挪开。”
“这一挪,就是时间。我们拿着这个时间,去找剩下的钥匙,去找江岚信里那个00。找到了,回来开锁。”
“井,我们还会回来的。”老陈说,“回来那一天,连他们灌的浆,一起拆。”
他顿了顿。耳机里能听见他打火机的声音,打了一下,没点着,又收起来了。
“还有半句,都给我活着听清——活着。井埋不了,人才埋得了。今晚谁要是脑子一热折在井区,那才是真把钥匙送给他们。都复述一遍预案要点。”
耳机里一片短促的“收到”,一个接一个。小方收到,外围哨收到,郑岚在办案点收到,连头车的老周家侄子都用他那口浓重的乡音收了一遍,把“B预案”念成了“B运按”。
头车打了一把方向,车队从原定的东西向公路,切上了备用的一条土路。绕远四十分钟,但不走那条被人调了望远镜的路。
车窗外,极远处,井区的方向升起了一排探照灯的光柱,白的,直的,一根一根立起来,把半边夜空都捅亮了。光柱底下隐约有机械的剪影在动,缓慢的,沉重的,像一群什么大兽围着趴下了的井,开始下嘴。
程蔓看着那排光柱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记录仪呢?”
“常开。”小方在耳机里说,“我留了三台远距离的,伪装成红外相机,在山脊上。他们封井的全过程,我们全程录像。这是证据,也是,”
“也是回来那天的图纸。”江屿接了这一句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后视镜。光柱在镜子里缩成几根细线。他把外套拉链拉上,把证物袋和信往里掖了掖,让它们贴在胸口最里面那层,然后偏过头,声音放得极低,低到只够旁边半米的程蔓听见:
“哥,你先眯几天。”
“开锁的事,交给我。”
程蔓没有看他。她只是把车窗摇上了一条缝,挡住土路卷进来的灰,然后从包里摸出采访本,就着车内顶灯,在最新一页的页眉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合上了本子。
那行字是:封井之夜,全员在撤。井未失,人未伤。
车队的尾灯一路往城里去。身后,第二台打桩机的声音从地底下传过来的时候,车已经拐上了国道,谁也听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