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粮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老陈端着自己的搪瓷缸进来,一进门就站住了。
桌上摆着两样东西。井芯,用软布垫着,放在台灯底下。旁边是一张手写申请,纸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角还带着毛茬,抬头四个字,笔画压得极深:
开棺验遗。
落款签了名,签了时间,今晨五点四十。
老陈没去碰那张申请。他先看江屿的脸。一夜没睡的脸,眼底的青灰压到了颧骨,可眼睛是清醒的,清醒得过分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,就想好要刨自己妈的坟。”他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“坐。”江屿说,“先听。”
老陈把搪瓷缸搁下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江屿把井芯推到他面前。
“它昨晚在灯下浮了字。只有我能看见,我把灯挪了角度试过,影子在,字不在。程蔓的体检数据你也知道,郑岚的共振基线理论,每个人接收的频段不一样。它挑收信人。”江屿的手指悬在井芯上方,没碰,“我念给你听,一个字一个字。”
他闭了一下眼,然后一字一句:
“小屿,第七道锁的钥匙,在妈妈的针线盒里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远处院墙外,头一班公交碾过减速带,哐当一声。
老陈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倒得很慢,倒完也没喝,就端着。
“说说理由。”他说。
江屿翻开笔记本。笔记本摊开的那页上是连夜列的条目,他念:“我妈十年前的死,有三个对不上。”
“第一。她‘病逝’那天,前推后推各十五天,正好是组织在海棠疗养院地下层最活跃的那个月。这个时间窗是温蘅上个月核对档案时捋出来的,我当时只当是巧合。现在看,她走的那一个月,组织在城里的动作密到了什么程度,密到档案里一个‘别动’的备注都写了三遍。一个大家突然全安静下来了,为什么?”
“第二。病历。”他把一页复印件推过去,“我妈走的那家社区医院,主治大夫干了三十年,我后来查过这个人,经手上千份病历,每一份都是厚厚一沓。我妈的,只有一页。诊断,签字,日期,完了。三十年的医生,不会把一个拖了一年半的病人,写成一页纸。”
“第三。”他停了停,指了指台灯下的井芯,“字迹。起笔轻,收笔顿,转折全往里收,是捏针的手写的。我哥的信我认得,我爷批在族谱边上的字我也认得,都不是这个手。这个手,”他的声音低了一截,“我只在妈的针线笸箩边上见过。她有个习惯,每年给我和我哥缝完名牌,剩的布头上要写个记号,写着‘屿’‘岚’,字小,我看了十几年。”
老陈听完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我泼你一盆冷水。”他说,“万一是伪造的呢?这块石头出井之前,谁知道在组织手里过了几道。江岚信里那个00,能给我们的调查松手,也能往你心口上捅刀子。它要是学舌,学到你妈的字,专挑最疼的地方写,你会不会一头扎进去?”
“井芯认主。”江屿摇头,“不学舌,只传话。井底八百米,它认铃、认血脉、认会哭的人,认的全是‘真的’。它要是想骗我,有一万种写法,犯不着冒一个风险,用我妈的字。用她的字,就说明它认得她。认得她,就说明,”他顿住,把后半句咽了一下才说出来,“她跟这口井,有关系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老陈,我不是要证明我妈没死。我是要证明,她到底死没死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前者是幻想,后者是案情。我分得清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半晌,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理由我收了。程序上,开棺验遗,三个硬杠子:家属同意,你是独子,你哥失踪在案,这一条你签了字就算数。上级批文,我去跑。法医复核,得请市局的老法医,姓冯,快退了,手最稳嘴最严。三条齐了才能动土,一条都不能少,今天是你妈,明天就是别人家,规矩不能从我这儿破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。程蔓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热气的包子,一看桌上的架势就知道谈的是正事,把包子放下,先看了那张申请。
“开棺。”她读完抬头,看向江屿。江屿点了下头,把井芯的事又简短说了一遍。
程蔓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向老陈:“批文的活我接。温蘅有渠道,走‘涉组织旧案重核’的口子,能比常规程序快一半。十年前的死亡登记要重新调原始档案,这一步我熟,我去年扒过一个死亡冒领的案子,流程一样。”
她掏出手机就要给温蘅发消息,打了一半字又停了:“等等,我先把话说前头。江屿,扒墓这一步,扒出来是什么,谁都没数。你妈的坟要是干净的,我们全组给你赔不是,我给你妈磕头都行。要是不干净的,”她看着他,“你能站得住吗?”
“我站得住。”江屿说。
“这话不是问嘴的。”程蔓说,“是问腿的。”
“那就到时候看腿。”
两人对了一眼,程蔓把字发完了,收起手机。
这时候郑岚也到了。她站在门口听完了后半段,进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,等所有人都看她,她才开口,语气是罕见的重,每个字都放得很慢:
“我提一个要求,不商量。开棺前七十二小时,到开棺后七十二小时,江屿进我的观察名单。每天一测,加深度访谈两次。”
“我没有心理问题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郑岚说,“所以我才要测。掘开自己母亲的墓,这对任何人的记忆层面都是爆破作业。你现在稳,是因为‘对不上’三个字在给你当支架,你在用查案压着情绪,这是好办法,但它有保质期。我要保证的,是保质期过了之后,有人接得住你。这不光是为你,井芯挂在你脖子上,全组的安全都挂在你脖子上。”
办公室里没人反驳。江屿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按你说的来。”
事情议定了。程蔓去打电话,郑岚去调她基线仪,老陈把那张申请拿起来,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,夹进自己的文件夹,说明天一早就去市局。
散会之前,江屿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从贴胸的口袋里,取出一样东西,摆在桌角。
一张照片,边角磨圆了,塑封的皮都起了毛。照片上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浅色的毛衣,站在老宅院子里的枣树底下,笑着,一只手还搭在晾衣绳上,像被人喊了一声,回头,正好被拍下来。
十年了,这张照片他一直贴身带着。从进行动组第一天到现在,没让任何人看过。
“我妈。”他说,“苏晚晴。”
程蔓走近了些,看了很久。小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,没人说话。
江屿看着照片,轻声说了一句:
“妈,可能要惊动您了。”
窗外天光大亮,照进来,把桌角那张笑脸照得很清楚。院子里早点摊的白汽飘过窗前,油条下锅的声音一阵一阵。
江屿把照片收回去,贴胸放好,挨着井芯。收拾东西的时候,他忽然又开口,像是接着刚才哪句没说完的话,声音不高:
“老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棺材里坐着的,不是我妈,”
老陈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这十年,我们每年清明,跪的是谁的坟?”
办公室里,攥着茶杯的老陈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了,搪瓷缸上的漆被他掐出了一道白印。
没人接话。程蔓把打到一半的电话按了静音。过了好几秒,老陈才开口,嗓子比刚才哑:
“申请书留下。明天一早,我先去市局。”
他抓起外套出门,走到门口又回头,看了眼桌上台灯底下那块安安静静的石头。
“江屿,”他说,“动土那天,我在坑边上站着。你妈要是想给谁递话,让她挑清楚人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