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文在第五天上午批下来的,比老陈预计的快了三天,程蔓走的“涉组织旧案重核”那条口子起了作用。法医复核约的是冯敬堂,市局退居二线的老法医,七十四岁,干了将近五十年,经手的开棺案比在场的所有人岁数加起来都多。他接这个活的时候只提了一个条件:现场他只动眼,不动手,口令他来报,活让年轻人干。
动土定在凌晨四点。天没亮,进山的三条路头天夜里就被温蘅的人封了,对外名义是防火演习,山脚下立了两块红牌子,写“山林防火演习,禁止入内”。冯敬堂是被小方开车接来的,老人拄着一根枣木杖,下车先看了看天,说了句“阴天好,骨头怕晒”,然后就没再开口。
老宅祖坟在半山腰,一片缓坡,十几座坟,苏晚晴的在最东头,挨着一棵歪脖子松。碑是十年前立的,青石,刻着“爱妻苏晚晴之墓”,落款是父亲江海一系的名字。碑前的草长得齐整,看得出来年年有人收拾,父亲每年清明都来,风雨无阻,一个人来,一个人走。
江屿先到碑前。
他把一束白菊放下,摆正,然后蹲下去,把碑座边的几根杂草拔了。拔完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站着看了那块碑半分钟,才转身,对老陈抬了一下手。
“可以了。”
动土的活起初安排了雇来的工人。第一个工人锹刚下去两下,江屿在坑边说了一句话:“慢点,妈认我的手。”工人没听懂,愣着。第二锹又下去,江屿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。工人回头看他,看他把袖子挽起来、站在坑沿上的样子,锹就递过来了:“要不……您来?”换了第二个工人,也是两句话就劝退了。第三个干脆没敢下锹。最后是老陈脱了外套,接过锹:“我来。你捧骨的时候再上。”
锹破土的声音在凌晨的山里格外响。老陈挖得很慢,一层一层地清,挖到见棺的时候,天边刚泛出灰青。棺是好棺,十年了,漆皮都没起,棺头的字还清楚。老陈把锹往坑边一插,喘了几口,回头问:“起盖?”
江屿点头。他跪在坑沿,和老陈还有小方一起,三个人手,把棺盖起了起来。棺盖离缝的那个瞬间,坑边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棺内有遗骨。
衣衾齐整,一身深色的寿衣,被子盖到胸口,头枕的位置还端正地放着一只枕头。十年了,保存得出奇地好——好得反常。正常的土葬,十年下来织物早该朽了大半。可这身寿衣,颜色都还辨得出。
“衣衾防腐做过手脚。”冯敬堂在坑沿坐下,拄着杖,垂着眼扫了一圈,“有人不想让这口棺太快烂。记住这一条。小方,拍照,俯拍、四角、局部,一组不落,骨位一件不许挪,拍完再说。”
小方架起相机,绕着坑拍了一个来回,手比平时抖,快门按错两次,删了重拍。拍完,冯敬堂报口令,一件一件地清点登记:颅骨,下颌,四肢长骨,肋骨,指骨,一件一件,小方念,程蔓记录。
清点到下颌的时候,冯敬堂让停。
“口内状况,拍细。”他说,“三倍焦,右下后牙区,单拍。”
小方爬在坑沿拍了。片子当场传到便携屏上。与此同时,程蔓那边的另一块屏,是苏晚晴的病历档案,前一天从原医院调出的原始牙科记录,十年前的,记得很全:右下第一磨牙,龋,根管治疗,银汞充填,复查两次。
两组片子并排投上屏幕。
棺中遗骨的右下后牙,那颗牙的位置,完好。牙冠光滑,磨耗正常,无龋,无充填,无任何治疗痕迹。
小方盯着那两块屏看了半分钟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冯老。”他说,声音是飘的,“对不上。病历记的是根管加银汞充填,充填过的牙,不会自己长回原样。这颗牙,从来没被动过。”
“再核一遍牙位,别搞错左右。”冯敬堂说,“镜像错位是这一行的头号冤案。”
小方重新对着颅骨定位,量了三遍,又让程蔓独立核了一遍牙位。没搞错。右下第一磨牙,就是那颗。完好的那颗。
“齿科比对,到此为止。”冯敬堂缓缓地说。他让小方把颅骨和长骨的测量数据调出来,自己戴上老花镜,凑到屏幕前,一项一项地看,看了很久。坑边没人说话,只有山风刮松枝的声音。
老人最后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白纸,铺在膝盖上,拿铅笔,画了一个叉,又画一个,再画一个。三个叉。
“结论,我口头先给,书面回去再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坑边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第一,齿科记录不符,一票否决。一颗十年前就治过的牙不会复原,这不是误差,这是两个人。”
“第二,棺中遗骨系女性,耻骨联合面和骨缝看,死亡年龄四十五到五十之间,比苏晚晴病历记载的死亡年龄,大十岁以上。身长也差,差三公分。”
“第三,”铅笔停了停,“这具遗骨的骨密度、骨质状态、长骨皮质厚度,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事:生前长期营养不良,缺吃的那种。而苏晚晴的病历写得很明白,她是单位体检查出病灶、直接收住院的,住院记录里营养评估良好。一个长期挨饿的人,和一个体检指标正常的人,骨头骗不了人。”
冯敬堂抬起头,看着坑边的江屿,把最后一句说得很轻,像是怕说重了:
“江屿。棺材里躺着的,不是你母亲。”
这句话落地之后,山里静了好几秒。
郑岚第一个动。她一直在江屿侧后方一步的位置站着,这时候伸手扶住了江屿的手臂,没有说话,就是扶着,像在坑边给他打了一根桩。
江屿没晃。
他站在坑沿上,低头看着棺里那具遗骨。寿衣,枕头,齐整的骨位。一个陌生的女人,四十五到五十岁,生前长期挨饿,死了以后被人换上寿衣,放进刻着“苏晚晴”的碑底下,躺了十年,被江家一年一年地烧纸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老陈伸手想拉他,被他极轻地摆手止住了。
然后他俯下身去,对着棺中那具遗骨,极郑重地,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起,惊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,“您也是被人放进来的。这个理,我替我妈,给您讨。”
他直起身的时候,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,动作很快,像只是擦了把汗。再转头对老陈时,他眼眶红得吓人,声音却稳:
“她还活着。”
老陈没接话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江屿又说了一遍,像是说给这座山听的,“十年了。她活着,却眼睁睁看着我们,给她烧了十年的纸。”
“我爸每年清明一个人上山。我哥失踪前最后一个清明也是在这儿磕的头。她要是活着,她要是知道——”他的话在“知道”这里断了一下,喉咙里滚了一下,被他硬压下去,“她为什么不来。井芯上写字叫小屿的,是她。针脚那样收着的,是她。她能往一块八百米的石头上递话,却不能回一趟家。”
程蔓合上记录本,走到坑边,和他并排站定。
“两个可能。”她说,语气是办案的语气,“要么,她来不了。要么,”她停了停,“她不能来。这两个可能,查法不一样。来不了的,查的是谁关着她。不能来的,查的是她自己在守什么。”
“井底那句等我。”江屿说。他伸手按住胸口,井芯隔着布贴在那里,温的,跳着。“我哥的船底下压着等我。现在她又说针线盒。这一家人,一人留一句,全都活着,全都藏着。”他的呼吸压下去一层,“我不管守的是什么。十年,够了。”
冯敬堂在坑沿收拾他的铅笔画了三个叉的那张纸,收得很慢。收到一半,他抬头,问了一句:
“江家的人,是不是还有个失踪的哥哥?”
“是。”江屿说,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老人把纸折好,收进包里,拄着杖慢慢站起来,“就是这口棺的防腐手艺,和骨位移正的手法,我三十年前见过一次。那年的案子,卷宗编号里头有个‘00’。”
老陈一下子转过头来:“冯老,那个案子——”
“回去说。”冯敬堂打断他,往坑边挪了半步,看了一眼天色,“先把这位女士请出来。无名氏,暂编一号。她替别人躺了十年,账得从今天算起。”
小方重新举起相机。坑底,晨光刚落到棺沿上,落在那身保存得反常完好的寿衣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