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氏一号的遗骨当天送进了市局法医中心,暂存,立了案。冯敬堂跟着尸检车走的,走之前把老陈拉到一边说了半句:“三十年前那个案子,卷宗调档我签的字,明天给你信儿。”
而行动组这头,档案先回来了。
开棺的第二天上午,粮站办公室。档案组的小罗,一个戴细框眼镜、说话爱用书面语的年轻人——把十年前调出的三份原始文件在墙上按时间轴钉好:死亡医学证明,病历原件,火化记录。
“顺序是:病历一页,死亡证明一张,火化证一张,前后九天。”小罗指着,“从确诊到死亡到火化,九天。常规流程,一个拖了一年半的病人,不会九天走完。”
江屿拿着放大镜,凑到死亡证明前。签名栏上三个字,钢笔写的,笔锋内敛,一板一眼:周慎行。
“谁。”老陈问。
小罗翻开履历念:“周慎行,原市一院内科主治,当年下派到社区医院轮岗,正好管到苏晚晴那一批住院病人。轮岗结束后调回,四年前提前退休,独居城郊柳河巷。今年五十四。”
“提前退休。”老陈盯着那个名字,“五十岁不到就退,正当年的主治。要么身体垮了,要么心里装了事。小罗,调他的退休申请,看填的理由。”
“调了。理由栏写的是‘个人原因’,单位意见一栏,批得特别快,快得不正常。”
程蔓一直站在墙边看那三张纸。这时候她开口,指着死亡证明:
“我问一个谁都没想到问的。”她说,“当年经手这批事的,社区医院那边,除了主治,还有值班医生、科主任、医务科,至少四个人能碰到这张纸。十年过去,医院早就电子化归档了。为什么偏偏这一张的原件,还压在纸质柜子里,签名一个字没褪?”
她顿了顿,问出关键:“为什么偏偏他的字,还在原件上,没进电子件?”
小罗愣了一下,转身就去查归档日志。键盘敲了五六分钟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程姐。”他叫错了称呼,自己都没发现,“这批档案,全部纸质存档,没有电子件。我核了同一时期、同一家医院的其他病亡档案——三年前全部完成电子化扫描了,唯独这七……这九份,跳过了。系统日志里没有扫描记录。不是丢了,是从来没扫过。”
“九份?”
“我按‘周慎行签名’倒查的。”小罗把检索结果投上墙,“十年前后,他签过的死亡证明,常规的几百份都正常归档了。只有九份,全是纸质原件,全没进电子档,时间跨度前后十四个月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九份。”老陈缓缓地说,“一份是我妈。另外八份呢。”
“档案上只有编号,调不出来内容,得走原始库。”小罗说。
老陈抓起外套:“不用走库了。人不是就在柳河巷住着吗。走,上门。”
上门定在当天傍晚。
去的人是老陈、江屿、程蔓三个。车开进柳河巷,老小区,六层楼没电梯,一排排晾衣杆横在楼间。周慎行住一楼,窗户里透出灯,窗台外养着一排盆栽的草药,薄荷、紫苏、鱼腥草,修剪得齐整。
三个人在门口站定。老陈敲了三下门。
门内先安静了几秒,然后脚步声过来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了一半,穿一件洗旧的灰色开衫,瘦。他先看老陈,再看程蔓,最后落在江屿脸上,在江屿脸上停住了。
江屿这回没穿便装,按程序挂了顾问胸牌。
周慎行看清那块胸牌上“江屿”两个字的瞬间,整个人先是一僵,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。随即,他笑了一下。
那一下笑比哭还疲惫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茶就不泡了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,干净得过分,像常年只有一个人住、也只有一个人打扫。周慎行没多客气,转身进了里屋。三个人站在堂屋,谁也没坐。再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拎着一只木箱,樟木的,巴掌大,一把铜锁,锁身磨得发亮,看得出被摩挲过无数遍。
他把木箱放在桌上。
“我猜,是那批证明的事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反常,“你们开棺了,对不对?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老陈还没开口,周慎行先把裤兜里一串钥匙摸出来,拣出最小的一把,拧开了木箱的锁。锁开的“咔嗒”一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。
他把箱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,推到三个人跟前。
“我叫周慎行。十年前,社区医院主治。苏晚晴的死亡证明,是我签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自愿的,但确实是我签的。这个责任,我认,你们怎么办我,我都接。”
江屿一直站在桌边没动。听到这句,他的指节抵在桌面上,一点一点收紧。他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:
“她死的时候,您在场吗?”
周慎行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又被他压下去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‘在场’过。”
“我亲眼见过她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在死亡证明签发之后的,第三天。”
程蔓的笔停在采访本上,没落下去。
“第三天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,确认。
“第三天,凌晨,医院后门。”周慎行的语速开始不稳,磕巴起来,“我去……去取我落在值班室的一本书。后门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。我看见一辆车,一辆面包车,后车门开着。有人扶着一个女的下车,穿病号服,很瘦,走路很慢。我认得她。我的病人。我三天前刚签过她的死亡证明。”
“她要上车的时候,”他停下来,喉咙动了一下,“回头看了一眼。看的是住院部那栋楼。然后上车,车走了。”
“您没报警?”程蔓问。问完她自己就知道这话多余。
“我报了。”周慎行说,“报了三次。第一次,派出所说查无此案。第二次,我自己的电话开始响,一个没有号码的电话,只说了一句:‘周医生,你的女儿今年上初二吧。’第三次……”
他没说第三次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桌上的木箱。
“没有第三次。从那以后我开始攒东西。攒了十年。”他说,“副本、抄录件、日期、车牌号的一半,能抄的我都抄了。我本来打算,带进棺材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又是那种比哭还疲惫的笑。
“上个月,我查出了病。肝上的。大夫的意思是,一年上下,运气好两年。”他把箱子又往前推了一寸,“我躺在检查床上想的第一件事就是,账不能烂在土里。我一个胆小鬼,躲了十年,最后总得像个样子地还一次账。”
“等你们,我等了十年。”他看着江屿,“白天我等法院,晚上我等你们。真来了,倒比法院好。”
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老陈问。
“我十年攒下的东西,你们自己看。”周慎行说,“但我先把一件事说清楚,省得你们翻半天翻不明白。你母亲的事,我只是经手人。我经手的这种证明,一共七份。不是九份,九份里有两份是真死的,那两份我心里过得去。剩下的七份,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又慢慢展开五根,最后停在半空。
“七份证明,七个‘死人’。十年了,我一个都没敢忘。”
老陈和程蔓对了一下眼神。小罗检索出来的九份里,两份是真死亡,数目对得上。
江屿的手已经落在了箱盖上。铜锁开着,他掀了一角,又停住,抬头问最后一个问题:
“我妈,是七份里的第几份?”
“第三份。”周慎行答得没有一点犹豫,这数字显然在心里过了十年,“也是唯一一份,签完之后我还亲眼见过人的。”
“前两份,我只签字。后四份,我只签字。”他说,“只有她,让我后半夜跑了一趟后门。”
江屿把箱盖整个掀开了。
樟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层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面上是钢笔字,一板一眼的笔锋,和死亡证明上那三个字出自同一只手:
“第三份:苏晚晴。”
档案袋下面,还压着六个同样制式的袋子,编号一,二,四,五,六,七。
周慎行在旁边坐下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像个交完卷的学生。
“翻吧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胆小。可我这十年,夜夜都听得见殡仪馆的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