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合好的那枚铜钥匙被固定在支架上,底下垫了软胶,头顶架着两个摄像头。钥匙旁边,井芯搁在一块黑绒布上。
小方盯着投影屏,盯了快一个小时。屏幕上是两个摄像头的数据流,下面跑着他自己写的一行分析程序。
“教授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它不是随便转的。”
江屿从椅子上直起身。
“我做了矢量追踪。十二个小时,转向东南偏东,偏差不到一度。”小方把数据调出来,“什么概念?罗盘搁在铁柜子上都会乱跳。它不跳。指哪儿是哪儿,十二个小时没动过。”
“这玩意儿没电,没磁,我没找到任何驱动源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按理说它不该转。可它在转。慢到肉眼看不出来,一小时两度左右,转完半圈就停。”
江屿走到桌前,俯身看那枚井芯。芯身上那道天然纹路,指着屏幕外某个方向。他伸手把井芯拿起来,调了个头,放回去。
十几秒后,纹路又慢慢转了回来,还是那个方向。
“海的方向。”江屿说。
老陈端着杯浓茶从门口进来,一夜没合眼,眼底下两团青。“转了半宿,还就认准一个方向?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那别光看它。它指海,海那么大,指哪儿?”
小方没接话。他手已经在键盘上了。
“我干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咱们手上,七道锁的已知锁位,这段时间零零碎碎锁了几处坐标。我把它全标到海图上,看看这指的方向上有什么。”
坐标一个个上屏。城西河口一处,是顶针银丝账录里点过的;旧灯塔一处,是六年前一桩悬案的案发地;渡口遗址一处,曹敏的证词里提过;老宅井,排第四。还有三个,是从摆渡的档和陈怀谦的私录里抠出来的位置。
七个点,落在电子海图上。
小方标完最后一个,退后一步。
屏幕上,七个点连起来,是一只勺子。
勺口四颗星,勺柄三颗。比例、夹角,跟天上那把北勺七星,一颗一颗对得上。误差他当场算了,最大的偏角不到三度。
技术室里静了几秒。
“这是阵。”江屿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不是七个巧合。”
“勺口四星全在城里,老城那一圈。勺柄三星,一颗在河口,一颗在灯塔,最末一颗……”小方把图放大,往东南推,推到海岸线外面,“在这儿。海上。”
“最末那颗星,就是井芯指的方向?”
小方把井芯的指向矢量叠加上去。那条线从城中心拉出去,笔直,压在勺柄末端那颗点上。
压得死死的。
“对应上了。”小方说,“偏差不到一度。”
档案员小罗是半夜被叫回来的,老陈的命令:把能找到的老海图全抱来。他抱来一摞,最底下那张是一九七四年的海城老海图,纸都脆了,摊开的时候得两个人按着角。
老图叠到电子图上,逐点校对。勺柄末端那颗星的位置,落在老海图上的一块阴影里。
“海底隧道。”小罗念着图例,“这条隧道七十年代修过,修到这一段,停了。”
他把图上的小字凑近了看,念出来:“‘该段下有岩腔,禁止继续掘进。’”
“岩腔?”老陈问。
“石头里的空腔。”小罗说,“修隧道的最怕这个。图纸就这么一行字,没有说明,没有勘探附图。整段工程直接封死,绕着走的。”
“封死的隧道,底下一个不许看的空腔。”老陈把烟摸出来,叼上,没点。屋里是技术室,禁烟,他叼着过瘾,“正好压在勺柄最后一颗星底下。正好是井芯指的方向。”
江屿的指尖抵在屏幕上,抵在那块阴影上,很久没动。
“我们找了几年的‘门’。”他开口,一字一顿,“一直在地上找。井沿、井底、井壁。老宅那口井,我们当它是正门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抬手,从屏幕上的老宅,沿着勺柄,一路划到海上,“老宅那口井在勺口。四颗勺口星,四口井,全是‘眼’,是留给人看的。正门在这儿。”
“井的正门,从一开始就在水下。”
老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。他在屏幕前站着,从勺口看到勺柄,又从勺柄看回勺口,看第二遍的时候开了口:
“守井人七家。你们记不记得,账录里那个数,七家,一人一段。”
他伸手,一颗星一颗星地点过去。
“一人守一星。”
“这不是七把锁。”他说,“这是一把锁,分成了七段。七家守的不是七口井,是一把锁的七截锁梁。哪一家断了,锁就废一段。”
“所以组织收钥匙。”江屿接过去,“四把被夺的钥匙,就是废掉的四段锁梁。他们不用打开门,他们只要让门永远开不了——或者,让门只能按他们的方式开。”
“剩下三段还能用。”小鹿一直坐在角落,这时候站起来,走到图前,“守记人算一段。我父亲的钥匙在。您的母亲,江家的那段,她留了私铸的备钥。”她看着江屿胸口,“井芯也算一段。三段在,锁没死。”
“勺柄末端那颗星。”小方忽然说。他还在图上,“我顺手查了个东西。北勺七星,古星名。勺柄最末那颗,古书上有专门的名。”
“叫破军。”
他顿了顿,把那行释义念出来:“主杀伐。也主,破局。”
老陈把这四个字听完了,没说话。他把叼着的烟按灭在茶杯里,抓过桌上的行动记录本。
“行了,都在,正好。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申请海洋勘测船。以涉海旧案复查的名义走手续,批文我来搞。船要带侧扫声呐和水下机器人。”他在本子上写,“第二,行动组全员集结。老规矩,报家人的安顿情况,没安顿好的今天下班前必须报。”
“破译不急着下水。”他说,“七段锁梁,先一段一段把位置全钉死。钉一颗,验一颗。水下那段最凶,排在最后。”
散会的时候天蒙蒙亮了。人一个一个走,小罗抱着他那摞老海图走得最晚,走之前还把那张七四年的图单独拍了照。
江屿最后一个走。他收拾东西的时候,把自己那本旧笔记本带上了。那是他十几年前的笔记,读研究生时候记的,封皮磨得发白。这些年查案,偶尔翻回去找线索。
车开出大院,等红灯。他把本子摊在腿上,翻到最后几页。
翻到扉页背面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页上有他自己年轻时候写的一行字:“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。”
字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道淡淡的铅笔线。
不粗,很轻,像是不敢用力画的。那道线把这句话里的“河”字,圈了起来。
江屿盯着那个圈。他的笔记本一直锁在办公室抽屉里,钥匙只有他一把。上一次翻它,是三个月前,那时候没有这道线。
红灯跳成绿灯。后车按了一声喇叭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压在腿上,抬手把车门中控锁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