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“海巡26”离港。
航行灯全灭。船上只有舱底一盏作业灯亮着,甲板上抽烟的都被老陈撵进了舱。船是借来的名义,涉海旧案复查,批文上盖的章是真的,查的案子是哪桩,批文上没写。
程蔓坐在舱底,怀里抱着一只铁皮盒。盒子上了两道锁扣,她隔一会儿就伸手按一下,确认扣着。
江屿在她对面坐下,帮她把铁盒接过去,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。
“六份拓片,全在这儿?”他问。
“六份。”程蔓点头,“旧检修段那份不算,那是位置,不是题。这是从账录、陈怀谦私录、还有三家后人手里凑出来的六道锁题拓片。抄本、照片、原件能借到的都借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第七锁,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不是拿不到。”她把一卷旧档从铁盒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给江屿看,“是档案里根本没有。守井人的旧档,七家的记录都在,六家有名有题有传承。第七家的位置,纸上是空白。不是被撕了,是从头到尾没人写过一个字。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,几十年的档,经手至少十几个人,第七家那一格,谁都绕着走。”
“连提都没人提。”
“连提都没人提。”程蔓把档卷回去,“要么第七家死绝得早,早到档案立卷的时候就已经没人记得。要么,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有人不许提。”
江屿没接这个话。他把铁盒的锁扣重新扣好,扣得很响。
声呐是三点整开的机。
作业舱里挤了一船的人。小方守着声呐台,屏幕上一条一条出回波。海底隧道旧检修段的轮廓先出来,一段封死的混凝土体,表面挂满了多年的沉积物,边缘齐整。
“封得是死。”小方报,“没有开口,图纸上那个‘岩腔’的位置在它正下方,深度三百米上下。”
探往下打。屏幕上,旧检修段的底板下面,裂开了一大片黑。
“岩腔。”小方说,“比图上标的大。横着量,至少八十米。”
声呐的扫掠线一条一条刷过去。刷到岩腔中段的时候,回波上浮出来一个东西。
倒悬的。从岩腔顶上垂下来,钟形,轮廓规整得不像天然的东西。声呐打上去,信号是实的,致密的,扫不透。
小方愣了两秒,把量程调了一档,重扫。还是那个轮廓,还是实心。他连测三遍,第三遍测完,手从键盘上撤下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教授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慢,“那个东西……是吊在岩腔顶上的。天然岩腔里不会有这种形状。而且声呐打不进去,石头能打进去,金属能打进去,这个打不进去。回波全反了。”
“什么材质能全反?”老陈站在他身后问。
“我不知道有这种材质。”小方说。
舱里安静了一阵。声呐的扫掠线还在一条一条地走,那个钟形的影子,一动不动地吊在三百米深的水下。
“先不动它。”江屿开口,“扫完,存档,封起来。今晚不下水,一个声呐头都别往那东西跟前送。”
作战舱的白板是老陈让人从舱室门上卸下来的,钉在隔板上。程蔓站到板前,把这一路带来的东西一份一份钉上去。
最上头一排,七道锁的位置,按北勺七星排好。勺口四星,勺柄三星,末端那颗标红。
第二排,七家。她一行一行写:江家。鹿家。陈家。褚家。沈家。苏家。
写到第六家之后,笔停了。第七格空着。
“第六家之后是空白,跟旧档对得上。”她把笔帽扣上,“现在说破译。”
她抽出七家的家训,一张一张贴到各家名字底下。贴完,退后一步。
“守井人七家,一家锁一星,一家训一道题。”她指着板子,“星星的位置就是顺序。破译不能乱,得从勺口第一星起,顺着柄走到末端。跳一个,后面的题就对不上号。这是守记人的规矩,小鹿确认过。”
“锁题和家训是对着来的。”程蔓接着说,“一道锁题,配一家的家训。题面问什么,家训里藏着答的思路。比如陈家那道锁,拓片上问的是‘守门人换了几班’,陈家家训八个字,‘门在人在,班在账在’。这是账房的思路,数班,得数账。”
“所以顺序不能乱。”江屿说,“对不上家训,题就解死。”
“分工。”老陈接过去,他不等谁提,直接排,“程蔓主译,她是把这套东西从头啃到尾的人。江屿做共振辅助深读,井芯的事只有你压得住。小鹿全程做锚点,江顾问下水读题的时候,你人在船上,人就是缆绳。我和技术组控水面,还有旧隧道口那个出口,两头都得有人堵着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郑岚留守陆上,盯审讯,盯曹敏那头。船上的事不过她那边的电台。”
“我补一条。”江屿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每开一锁,数据封铅盒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铅盒不离船,不过无线电,不上网。传回去的只有四个字:‘开了’或者‘没开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摆渡进档案库那天,是踩了三天点才来的。”江屿说,“他不是掐指算的,是有消息。消息从哪儿漏的,我们到今天没查出来。查不出来,就当它还漏着。”
“井的事,从现在起,只在这条船上。”
老陈看了他两秒,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
夜里换班,江屿一个人到了船尾。
甲板上只有导航仪的一点微光。海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,分不出线。他把着栏杆站着,胸口贴着井芯,井芯不凉,是温的,一路上都保持着体温。
脚步声。小鹿从舱里出来,手里拎着两杯热水,一杯塞给他。
“锚点不用盯这么紧。”江屿接过杯子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小鹿说。她站到栏杆边上,跟他隔了一臂的距离,看着海面,“一闭眼就是库房那晚上。那张脸一层一层往下掉的样子。”
江屿没说话,喝了口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第一道锁姓江。”
小鹿转过头看他。
“我哥当年把锁题留成‘江家’的时候,”江屿望着黑沉沉的海面,“你说,他是不是就想到会有今天?他是不是算到,有一天他弟弟会站在一条船上,往那把锁跟前走?”
小鹿捧着自己那杯水,捧了很久。
“守记人有句话。”她说,“题不挑人。是题认了的人,自己走到题跟前的。”
远处海面上,一星渔火,明了,又灭了。
舱里喊了一声。程蔓的声音,从作战舱传出来:“教授,第一道锁的拓片,我铺出来了。你来看一眼。”
江屿把杯子搁在栏杆上,进了舱。
拓片平铺在灯下,四角用镇纸压着。拓片上是锁面的原样,正中一道锁孔,孔的四周,刻着字。
七个字。
“河边等船的人,是谁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