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把锁，是从船的底舱请上来的。
它不在六家锁的证物柜里。收缴记录上写着：三日前，随海巡26离港清点时，在备用锚链舱角落发现，无包装、无封条、无编号。小方当时按无主物品入的库。
之所以今天才拿出来，是因为六家锁开完了，白板上第七格还空着，程蔓翻遍所有档，找不到第七锁的任何记载。老陈把底舱的无主物品全捋了一遍，让小方把它提上来。
铅盒开启，锁取出来，往桌上一放。
舱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
它跟前六把不像一类东西。铜色更深，通体光洁，无纹无题无孔，秤没有、镜没有、桥没有、摆没有，什么都没有。巴掌大一块，边缘打磨得圆熟，像一块没刻完的料，又像一块根本没打算刻的料。
“就这？”小方绕着它转了半圈，“我入库的时候摸过，光溜溜的。当时想谁把个铜坯子扔锚链舱了。”
“你入库的时候没照灯？”程蔓问。
“底舱那灯，昏的。”小方说，“再说谁知道它是锁。”
程蔓把前六锁的题文拓片全摊在桌上，一张一张过。江家的问“是谁”，陈家给站位，鹿家一句话，褚家白纸家训，沈家要真记忆，苏家对账。六道题，没有一条指向第七锁。
“档上没有第七家，题上没有第七家。”她合上拓片，“连它是不是锁，档上都证明不了。”
“东西是它自己找上船的。”老陈说，“收缴记录上写着，离港清点发现。离港那天，谁碰过锚链舱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小方翻记录，翻了一遍，抬头：“当天清点人是我和轮机长。锚链舱当天没人进出记录。它就是在那儿的。”
“在船上的东西，不一定上船了才在。”江屿说，“铅封六锁的时候，我数过铅盒的重量。回舱的路上，我总觉得分量不对，多了一份。当时当是自己累的。”
“分量多了，东西在盒里？”程蔓问。
“东西到底在哪儿，不重要。”江屿说，“重要的是，它在等我们开完前六道。前六道不开，它不出声。这就跟档上的规矩对上了，破译顺序不能乱，乱了对不上号。”
灯调低，舱里只留一盏作业灯。
小方把锁放在软垫上，端着相机找角度。灯从正上方照，锁面什么都没有。灯挪到侧面，斜着扫过去：
“停。”程蔓忽然出声。
小方停了。灯斜在锁面上，锁面浮出来东西。
一行字。细得像头发丝刻的，只有视线跟锁面几乎平行的时候才看得见：
锁在人心上。
五个字。看的角度稍一偏，字就沉回铜面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换角度拍。”小方的声音有点发干。他绕着锁拍了四十多张，每一张字都在，光一挪，字就没了。
舱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的风声。
“就这五个字，是题面。”程蔓说，“又是陈述，不是问句。跟鹿家那道一样，不问，只说。”
“鹿家那道说‘灯还亮着’，答案在血里。”小鹿轻声说，“这道说‘锁在人心上’，答案在，”
她没说下去。
小方上了全套设备。超声、射线、层析，前六把锁怎么验的，这把照单全来。扫描图一张一张出，投上屏幕。
前六把锁，内部都有结构。簧、闩、腔、刻层，各有各的机关。这一把：
图上是均匀的一片。
无簧。无孔。无腔。锁体材质跟前六把一致，年代一致，铜的配比都对得上，可内部是均质的，从里到外，一块实心铜，没有任何机械结构。
“它不是没造完。”小方盯着屏幕，咽了口唾沫，“是它压根就不是一把机械锁。”
“不是机械的。”程蔓说，“题面也说了。锁在人心上。”
“那它怎么开？”老陈问，“心怎么开？拿什么开？”
没人答。
江屿走到桌前，站了很久。
“都退后两步。”他说，“这东西没结构，我碰它，不知道会出什么。小鹿，绳。”
小鹿的渡绳已经攥在手里了，一头系上他的左腕。她布结的手很快，布完，站到他侧后，低声说：“老师在，我一直在。”
江屿摘了手套。
他以共振，极轻地，碰了一下锁体。不是深潜，指尖搭上去，意识只探进一层，比贴着一层膜还浅。
锁内传出声音。
不是金属的回响。舱里所有人都听见了——那声音从锁体里渗出来，嗡嗡的，低，杂，是：
心跳。
好几个人的心跳，挤在一起，彼此错着拍，一声叠着一声，在锁腔里响。江屿的手贴在锁面上，一拍一拍地分辨。
“我的。”他说，“这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这个，快一点的，程蔓的。”他抬起眼，“老陈的，偏慢，长期熬夜抽烟的心跳。小鹿的。沈知遥的，他还在尾舱躺着，可他的心跳在锁里。”
“船上每个人的心跳，都在这把锁里。”他把手收回来，“它上船那天就听过我们了。它一直在听。”
舱里没人说话。程蔓的脸色白了一层，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，按了一会儿才放下。
“前六道锁，认名、认血、认站位、认节拍、认记忆、认账。”江屿说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授课，“第七道，认心跳。它不开在铜上，开在人身上。”
“开锁人一栏，怎么落笔？”小方问，笔悬在登记本上。
“先不落。”江屿说，“没开，就没有开锁人。”
“那它等什么？”小方又问。
程蔓走到桌前，盯着那面空空的锁看了很久。她伸手，虚虚地拢在锁的上方，没碰。
“它不在等钥匙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它在等一个答案，答案不在锁上，在开锁的人身上。谁的答案对了，锁就开。答案是什么，题面已经说了，”
“人。它要一个人。”
老陈低声骂了句什么，没人接话。
舱里静了很久。老陈把烟摸出来又放回去，来回了三次。
“人。”他最后开口，“它要一个人。前六把锁，钥匙是名、是血、是站位、是拍子、是记忆、是账。第七把，钥匙是活人。”
“这就跟账簿对上了。”他说，“‘第七笔账，记在人身上。’”
“第七道锁跟第七笔账，是一回事。”老陈说，“第七笔账要落在人身上，第七道锁，要用一个人去开。”
“锁在人心上。”江屿把题面又念了一遍，“它在人心上。它认的是心跳，心跳是活的。这把锁在等一个活人，把自己当钥匙插进去。”
舱里又静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小方说。他还在屏幕前，把层析图调到锁心的位置，放大，“材质是均质的，就一个位置不对。”
锁心。锁体正中的那一小块。
屏幕上，那一块的成像跟前头的不一样，密度略高，形状不规则。小方做了三维重建，重建出来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凹痕投上屏幕。
那个形状，笔画很简单，一撇，一捺。
一个“人”字。
“人字。”小方说，“可我又看了几遍，它的边缘，在动。”
他把连续扫描的几帧叠起来，播放。凹痕的边缘，一帧一帧，极慢地变化着。撇和捺的位置在挪，中间的部分在鼓，一点一点的。
“它在成形。”小方说，“照这个速度，再过些日子，它就不只是一个‘人’字了。”
“会成形什么？”程蔓问。
小方把变化的趋势外推了一版，投出来。
撇捺展开，中间鼓起，轮廓一点一点地变，趋向一个形状。
一个脸的形状。
“它在长一张脸。”小鹿的声音很轻，“锁在人心上，锁心在长一张人的脸。”
“谁的脸？”
没人答。
江屿站在屏幕前，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轮廓，看了很久。他没说话，抬手把自己的右手手腕，凑到了屏幕跟前。
他的手腕内侧，贴着渡绳系过的那道红印。
红印的走向，跟屏幕上那个正在成形的凹痕边缘，走向是同一个弧度。
不是相似。是同一个弧度。
“小方。”江屿说，声音很稳，“把这个外推图存档，封铅盒。第六十三号。”
“存档名写什么？”
江屿看着屏幕上那张正在慢慢成形的脸，看了几秒。
“写：候选。”
他说完，解下手腕上的渡绳，一圈一圈收好，递还给了小鹿。
“从今天起，谁也别单独碰它。”他说，“包括我。”
“尤其是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