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四点半,老陈的门被敲响了。
敲得很轻,三下,停,再三下。是江屿的敲法。
老陈披了衣服开门。江屿站在门口,眼下一圈青,衬衫领口敞着,腕上那根红绳结被拇指摩挲得起了毛边,绳结底下压着一道红痕,是勒了一夜的。
“没睡?”老陈问。
“一宿。”江屿说。他没进屋,站在门口,“老陈,我改方案。”
“她明晚交记忆。方案你批过的,程蔓自己交,我们护航,稳着走。”老陈说,“改什么?”
“她交出去的记忆,我要截一半回来。”
老陈系扣子的手停了。
“进来说。”他侧身让开门。
舱里就一张小桌,两个人坐下。江屿从怀里取出两张纸,摊开,是他连夜画的链路图。
“锁的题面写得死,‘留下你最重的一段记忆’。”他说,“留下。这个字眼我抠了一夜。锁要的是‘最重’的分量,不是‘全部’。分量跟体量,是两回事。秤要称的是斤两,不是整块肉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切一半给它。”老陈说。
“对。”江屿指着图上画的一道分界线,“记忆沉进锁芯,是一条链路。链路有流速,有过户的那一瞬。那一瞬里,我把一半截住,拖回来。锁拿到它要的分量,锁芯填上了,锁开。程蔓那边,留一半。”
“她那一夜还在她脑子里。”他说,“不全,但在。”
老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“你做得到?”他问,“截别人的记忆?你以前深潜,潜的是档案,是死东西。活人的记忆底层,你没潜过。”
“求证过了。”江屿说,“昨天后半夜,我找了郑岚。”
郑岚是被一个电话从铺上叫起来的。视频那头,她听完方案,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。
“深潜入他人记忆底层,你做得到。”她说,“早做得到,你读活人记忆碎片的时候,就已经是在底层边上走了。”
“沿过户链路截流,理论上可行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江屿,你听清楚,那是从锁嘴里抢食。锁在收记忆的那一刻,链路两头都在承压。程蔓那头是她在交,她得撑住。你那头,你要在锁咬合之前,把一半从链路上撕下来。”
“撕。”她强调了这两个字,“不是接,不是引。是撕。半渡的人记忆本身就带缺损,再入一次,反噬是叠加的。你上一次半渡回来,右手麻了几天?”
“十一天。”江屿说。
“这次只会更长。”郑岚说,“神智上的。你可能分不清哪段记忆是你自己的,哪段是截回来的。可能持续几天,可能,我不给你上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给我底线就行。死亡概率。”
“截流那一瞬,撑不住就断链。”郑岚说,“断链,两头一起伤。她那头是整段崩,你那头是——我不描述了。概率我没法给你,没有先例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屿说,“理论可行,有先例,先例是我。”
视频挂了。
方案是在天亮前敲定的。
三个人的分工,江屿在纸上列得清清楚楚:
程蔓按原方案交记忆,交的时机、姿势、节奏都不变,她那边越稳,链路越稳。
江屿深潜随行,贴着过户的流速走,在锁芯咬合前的一瞬,截住一半,拖回。截哪一半,他已经在链路图上画了线,截父亲回头看的那一眼,留在程蔓这边。雨、门、三个人,交出去。
小鹿做双锚点。左手腕系江屿的渡绳,右手腕系程蔓的。两个人同时在水里,她一个人当两根缆。江屿跟她谈的时候,她攥着绳没说话,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两边同时晃,我先收哪边?”江屿答:“先收她。我经得起。”
小方控七锁共鸣节奏。六把开了的锁和第七锁之间有共鸣,锁芯咬合的窗口期,共鸣会给出一个读数,读数跳动的几秒,就是截流的窗口。
“几秒。”小方反复验算过,“按沈知遥那次的层析数据倒推,锁腔咬合期是四到六秒。够吗?”
“够。”江屿说,“我只需要一秒贴上去,一秒撕,一秒撤。剩下的是余量。”
“余量留两秒。”小方说,“我把节奏读数提前半秒报给你。窗口是活的,锁不等人。”
“好。”江屿说。
方案写完,是凌晨五点。江屿把三张纸推到老陈面前。
老陈一页一页看。看得很慢。看到第三页链路图那道分界线,他的手指在线上停了很久。
看完,他把纸放平,人往椅背上一靠,半晌没说话。
舱里静了足有一分钟。只有舷窗外面,天蒙蒙泛白了。
“教授。”老陈终于开口,“我问你一句实在的。”
“你要拿自己的神智,赌她的一段记忆?”
“是。”江屿说。
“值吗?”
“她把命放上去了。”江屿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反常,没有一点起伏,“我截一段记忆,不算贵。”
“她要是知道了呢?”老陈说,“方案她看过。方案上写的是护航。截流这一段,你没打算告诉她。”
“没有。”江屿说,“告诉她,她会在过户那一瞬分神。她分神,链路晃,两头一起崩。这一段,只能我单方面做。”
“她醒了以后,会发现记忆少了一半又留了一半。”老陈说,“她会问是谁干的。”
“我干的。”江屿说,“她要恨,恨我一个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,抬手拍了桌子。不重,一下。
“批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加一条。我坐镇现场,出任何岔子,我有权喊停。喊停了你必须撤,不许恋战。你答应,方案成立。你不答应,现在就把纸收回去。”
“答应。”江屿说。
“还有。”老陈说,“沈知遥那边,他的受试记录里有没有类似截流的数据,你拿去对。他要是醒了,让他当第二双眼睛盯层析。那小子欠师母一条命,现在还的时候到了。”
天亮了。七点半,郑岚上船来签方案。
她来得比谁都早,方案她夜里在视频里看过全稿。她坐在桌前,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后,签字栏在末页。
她提笔,签了。笔尖落下“郑岚”两个字的时候,停了停。
她抬起眼,看着站在桌边的江屿。
“江屿,我提醒一句。”她说,“被截断的记忆,两头都会疼。”
“她那头,忘不掉一半,也记不全一半。半夜里那半截记忆会自己往上冒,冒上来,断口那儿就是疼的。你截得再干净,断口都在。”
“你那头,你自己半渡过,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两个半截人在一条船上,谁也别劝谁。”
“她将来恨你。”郑岚说,“你要有准备。她筹划了那么久的‘整段交出去’,一觉醒了发现被人截了一半,她的账,最恨账不平。你给她留的这道口子,是她一辈子要对的账。”
江屿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郑岚把笔帽按上,没有再看他。她把签完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,收拾自己的包,起身。
走到舱门口,她停了一步。没回头,就说了最后一句:
“截下来的那一半不会让她好受,它只会让她,”
“永远差一块。”
她说完,走了。
舱里剩江屿一个人。晨光从舷窗进来,落在桌上那三张纸上。
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方案收起来,折好,贴身放进内袋——跟那根麻绳放在一层。
然后他拿起对讲。
“小方,小鹿,上午十点,作战舱,过流程。”他说,“告诉程蔓,就说是开锁前的最后一次全流程演练。”
“她问演练什么,”
对讲那头等了下文。
江屿看着舷窗外已经大亮的天,顿了两秒。
“就说,演练交记忆。”他说,“别的,一个字都不提。”
“收到。”对讲里小方应了一声,又迟疑着补了半句,“教授,演练流程里,链路图那页……给程姐看吗?”
江屿把内袋的扣子按好。
“链路图那页,抽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锁进乙柜,钥匙我拿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