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海上平台,风比船上大。
中舱是清出来的,六把开了的锁环列一圈,围着正中那把第七锁。第六锁的余光还没散尽,那圈暖光淡淡地拢着,第七锁立在正中间,光洁无纹,像一口无人认领的井。
全员就位。
小方在仪器位,屏幕上七锁的共鸣读数一条一条地跳。“七锁共鸣稳定。窗口就绪。”他报,“各就各位。”
“各就各位”四个字落地,舱里安静下来。
老陈站在中舱的门口,手插在外套兜里,谁也看不出他那兜里捏着的是什么,那是一份手写的预案,纸上第一行写着:出岔子,喊停,江屿必须撤。字底下的内容被他捏得起了皱。
小鹿站在舱外一侧,两只手腕都缠着渡绳结。左腕的绳连江屿,右腕的绳连程蔓。绳子在中舱和舱外的门槛之间拉出两道线。她的手在抖,可绳没松。
程蔓站在锁前,外套脱了,袖子挽到肘上。她冲小方点了下头:“录音、录像、体征,全开。”
“全开。”小方应。
江屿从她的侧后方走上前,还差两步,手腕被她一把按住。
她的手很凉,按得却实。
“教授。”她笑了笑,“别抢学生的题。”
“流程是我——”
“流程是死的。”程蔓打断他,“链路图那一页你抽了,对吧?乙柜钥匙在你身上。演练的稿子我看过,截流的位置是空的。空的那一块,你打算自己填。”
江屿没说话。
“猜到了。”程蔓说,“前天夜里你敲老陈的门,凌晨四点半。昨天的全流程演练,链路图缺页。今早郑岚上船签方案,方案里我那一栏写的是‘交记忆’,你那一栏的描述占了一整页半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是查账的,教授。账对不上,我就得问。”
“你不该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必须知道。”程蔓说,“那一瞬我要是分神,链路晃,你半渡过的身体,断链先断你。”
“所以你不拦我?”江屿问。
“拦不住。”她说,“录音笔里那段话,第五条,你是听到了才叫老陈来的。那你就该明白,我没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“但我也没打算,让你替我把退路烧了。”她说,“你要截,我不拦。你截你的,我交我的。两头一起干。”
她说完,不等他再开口,转身,把手按上了锁面。
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后悔。
锁面亮了。
暖光从锁面浮起,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,跟鹿家灯锁开锁那晚一模一样的橙。可这一回,光走得快,一寸一寸漫过她的手腕、小臂,往上收。
程蔓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。
额角沁出细汗。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匀,她自己在控着,控得极稳。锁在读。一段一段地过她记忆里那一夜:雨声在锁腔里响起来,两双雨靴一双布鞋的脚步声,厨房后门那道缝,碗柜的角,缝里漏进来的巷口灯光。锁翻得快,像饿了很久的债主在翻旧账,一页一页,不带停顿。
“体征。”小方盯着屏幕,“心率升到一百零三,血氧掉了两个点,还在正常线内。程姐撑得住。”
“读档进度百分之四十。”他报,“按这个速度,过户窗口在两分钟内。”
江屿不再迟疑。
他闭目,深潜。
意识顺着锁的频率切了进去。这条链路他昨夜在纸上走过一遍,此刻走的是真的,程蔓的记忆底层,水一样的深,他的意识像一根线沉下去,沉到她二十年的恨里,贴着过户的必经口,停住,等。
等的这几秒,他听见了。锁腔里那几颗错拍的心跳,此刻只剩两颗还在岸上,他自己的,和舱外小鹿的。程蔓的那一颗,已经在链路里了。
“锚点在。”小鹿的声音从舱外传进来,发着颤,可一个字一个字报得清楚,“程姐的生命征平稳,平稳得吓人。教授那头,绳是沉的,沉但不漂。”
“读档进度百分之七十。”小方报,“程姐,最后一段了。”
程蔓没应声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可焦距不在舱里,在二十年前那道门缝里。汗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,她没擦。
锁面开始浮画面了。
舱里所有人都看见了,中舱的四壁上,暖光投出的那一夜的实景:后半夜的雨,厨房的门廊,门轴上过油没响的那道门,三个人的影子。然后是被架着的那个背影,程远山,右胳膊被拽着,左手撑在墙上,一步一挪,走出门廊,走进雨里,走向巷口那把断三根伞骨的黑伞。
背影上了车。
在雨里,回了一次头。
锁的光,忽然顿住。
画面凝住了。雨停在半空,那道回头的眼神停在门框上头——那块旧春联的印子上。所有的光都停在那一瞬。
读档进度,停了。停在百分之九十一。
“怎么停了?”小方的声音变了调,“读档停了,过户窗口没到,锁在,验收。”
“验收?”
小方还没答,锁身上,浮出一行新字。
字是斜光刻的,一笔一画从铜面里透出来,像判词,也像刀子。
程蔓也看见了。她的眼睛落在那行字上,瞳孔缩了一下。
舱外,小鹿腕上的渡绳结绷得笔直,指节全白。她隔着一道门槛,把那行字念了出来:
“这段记忆是恨。”
“恨,不算最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