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呐的复核做了两天。
小方把岩腔的回波数据跑了一遍又一遍,连海底的洋流干扰都剔干净了,最后给出的结论只有一句话:结构稳定。裂开的那一线幽光还在,岩腔没有继续塌,门开了就没再关。
第三天一早,老陈拍了板:下潜。
深潜器是海巡支队调来的,核载四人加一名驾驶员。名单吵了一个钟头,最后的定版:江屿、老陈、小方、沈知遥。小鹿争到最后,被老陈一句话摁住了,“程蔓还在医务舱躺着,船上得有个能系渡绳结的人。你留下,两头都得有人守。”小鹿没再争,她把三根新的渡绳结塞进江屿的口袋,塞的时候手很用力,一个字没说。
出发前,江屿去了医务舱。
程蔓还昏着。烧退到了三十八度二,监测屏上的风暴弱了些,可还在滚。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把口袋里那三根绳结拿出来一根,系在她的腕上,跟小鹿系的那根并排。
“下潜。”他说,“看门去。回来讲给你听。”
她听不见。可腕上的两根绳结,都是活扣。
深潜器入水。
五十米,光开始褪。一百米,舷窗外是青灰色。两百米,探照灯成了唯一的光,光柱扎进黑里,像扎进墨水。舱里没人说话,只有仪器的滴滴声。
驾驶员报深度:“二百八十。二百九十。”
“三百。”
三百米处,声呐上那道倒悬的轮廓,肉眼到了。
探照灯的光柱刺进岩腔:
舱内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。
那道裂开的幽光就在正前方。光柱扫过去,岩腔的内壁一圈一圈地展开,大的超出声呐图给的想象,整个岩腔像一座倒扣的教堂。而在穹顶的正中央:
是一口井。
一口井,倒悬在穹顶之下。井口朝下,井身的方向是“上”,向上没入岩体深处,看不到头。井栏是整石的,绕着井口一圈,石面上有刻痕。
驾驶员手一抖,深潜器晃了一下,稳住,悬停在井口三十米外。
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件最不对的事。
井水不落。
井口朝下,水该往下淌,淌成瀑布,砸进岩腔底。可这口井的水,在向上流。水珠挣脱井口——往井口外面涌出来的水珠,一串一串,升回井里。大的水珠,小的水珠,被什么托着,一粒一粒地,逆着重力,飞回井口里去。
像时间在那里是倒着走的。
小方的手碰翻了仪表盘上的记录板,板子飘起来,撞在舱壁上,他没去捡。他就那么张着嘴,看着舷窗。
老陈的氧气报警器响了三声。提醒他舱内氧分压有波动。他忘了按,任它响。响了三轮,自己停了。
“水……”小方终于找回了声音,哑的,“水在往上流。这不合,”
“合。”沈知遥说。
他是舱里最后一个上来的,此刻贴在舷窗上,眉间那道疤压着玻璃。他盯着井壁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指:“教授,井栏。刻痕。调光。”
驾驶员把探照灯的聚光压过去,光柱落在井栏那一圈整石上。刻痕一道一道显出来,绕着井口一整圈,是名字。
七个姓氏的刻名,环绕井口。
“江。”沈知遥开始念,一字一字,“鹿。陈。褚。沈。苏。”
六个名字,一个不少。
第七个位置,是空的。那一块石面被打磨得光光的,什么都没有刻。空位旁边,另有一行小字,古体的刻法,笔画瘦硬:
沈知遥把它念了出来:
“渡者入井,井渡渡者。”
舱里静了几秒。
“七家守井。”老陈开口,声音发沉,“守的原来是这个。守了不知道多少代,守着一口倒着的井,和一行谁都不敢进的字。”
“第七个位置。”江屿说。他盯着那个空位,“锁里那半张脸,井上这个空位。第七家没有名字,因为第七家不是姓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井口朝下悬在头顶上方三十米,井水一粒一粒往上飞,那个空位在光柱里白着。
“老师。”
小鹿不在舱里,可这句话不是小鹿说的。是舱里的通讯器——留守的小鹿看着深潜器的实时画面,从船上喊过来的。她的声音从四百米上方传下来,劈着电流:
“老师,我的灯,”
老陈那句话没白说。船上有小鹿,井里有反应。
小鹿贴着话筒,几乎语无伦次:“我掌心的灯纹,从你们调聚光那一秒起,自己在发烫。没碰任何东西,它自己在亮。你们把外拍摄像头对准井口——对准水面,”
驾驶员把外设镜头对准了井口。
画面传回船上,也同步投在深潜器舱内的小屏上。井口那一汪向上流的水,在镜头里泛着微光。
“它认识我。”小鹿的声音抖着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老师,这口井,在跟我的灯打招呼。灯纹的亮法,跟鹿家灯锁认我那晚,一模一样。它在认鹿家的血,隔着三百米,隔着舱壳,它在认。”
江屿的手贴上了舷窗。
掌心压着玻璃,玻璃外面是黑的水,水的上方是那口倒悬的井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舱里没有人说话。老陈不看报警器了,小方不看仪表了,驾驶员连深度都不报了。深潜器悬停在井口三十米外,探照灯的光柱里,井水一粒一粒向上飞升,飞得极慢,每一粒都稳。
海城的地面上,八百万人此刻还在各自的记忆里活着,上班,吃饭,吵架,睡觉。没有人知道,在离他们三百米深的海底,真正的井在这里,倒悬着,等了七家几十年,等到了今天。
井口的水面,忽然静止下来。
向上飞的水珠,停了。不是消失,是停住,悬在半空,一粒一粒,定住。井口那一汪水,平了下来,平得像一面镜子,光柱照上去,照出一片匀净的亮。
小方先看出不对。
“镜面。”他说,“光照上去,该有反光。反射我们的探照灯,反射潜器的轮廓。你看,”
光柱照在井口的水面上。水面上,只有光。
没有深潜器。
没有探照灯的形状,没有舱的轮廓,没有任何一件悬在它面前三十米的东西的倒影。那面水镜平着,亮着,空的。
“调角度。”老陈说。
驾驶员把光柱从左移到右,又从右移到左。水镜跟着亮,跟着暗。
照不出。
他们四个人,一艘深潜器,一盏探照灯,全在水镜跟前。水镜里,谁都没有。
“沈家的家训。”沈知遥贴着舷窗,声音很轻,“镜不照人,照心。”
“它不照我们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,还不在它的账上。”
通讯器里,小鹿的声音又下来了。这一次,她不抖了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的是她掌心灯纹此刻正在自己摆出的形状:
“老师,灯纹在变。它摆出来的,是一道纹路,我照着念,”
“‘镜中无人者,未渡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