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航的运载舱里,很挤。
七道锁分装在七只铅盒里,一字排开,用绑带固定。第七锁单独多裹了一层,锁芯里那枚温热的“结”,小方给它做了个独立的封存匣,匣里垫了缓冲棉,外面贴着标签,编号,日期,还有一行手写:“含记忆体,勿振。”
舱里的气氛不是兴奋。从海底上来的四个人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三百米下那一面照不出任何人的水镜,把所有人心里的话都压住了。
回到船上是下午。老陈把全员叫到了作战舱——这回是全员,包括医务舱值班的、包括刚被换下来休息的。他站在白板前面,白板擦干净了,上面就一行字:正式入井。
他只说了一句开场的话。
“上回勘探,我们是客。客人看看就走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次,是入井。井里的规矩,我们不知道。所以我们的规矩,从现在立。”
规矩是当天立到深夜的,一条一条过。
第一条:入井名单不得超过五人。人多了链路乱,人少了接应不够,五人是上限。名单不当天定,谁去,等筹备齐了再说。
第二条:井上、井下双指挥。井下的人进了井,井上的人说了算,井下的听井上的。井下判重大情况,井上判要不要撤。两头的指挥都不许兼任,免得一头断了,另一头跟着乱。
“谁当井上指挥?”小方问。
“我。”老陈说,“我这条命在井上,比在井下值钱。井下指挥到时候定。”
第三条:双备份。每个入井的人,陆上一组备份资料、船上一组备份装备,两组互不依赖。陆上那组走档案馆和市局的老渠道,船上那组走海巡26。任一头出事,另一头能独立把人接回来。
“互不依赖是什么意思?”小罗问。他是档案员,上船两周了,管这一路收拢的所有档。
“意思是陆上那组不知道船上那组的全部计划,反过来也一样。”老陈说,“知道一半的人被撬开嘴,另一半还在。”
第四条:井内通讯。不启用无线电。
“井下三百米,水下通讯本来就走声呐中继。”小方说,“可井里,”
“井里不认电。”江屿说。他把第七锁的扫描图调出来投上,“六道锁,没有一道是电驱动的。题面认血、认名、认拍子、认账、认记忆。井是记忆的东西。井里用井里认的东西。”
最后定下的信物是钟摆节拍。陈家的钟锁认的那套节拍,三长两短。井内约定:三长两短,接应;两长三短,撤离;连续长短交错,遇到不明情况,全员原地不动。
“敲在哪儿?”小罗问。
“敲在船壳上。”小方说,“声音顺着钢传,比水里传得远。我做过测试。”
“入井的人身上带什么,也立进去。”江屿说,“渡绳结每人至少三根,归锚三物随身。苏家的账簿翻拍件,带一份。我妈的麻绳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带原件。”
小罗坐在角落里,一条一条地记。记到最后,他在本子末尾自己添了一行小字,没念出声:本规矩守井人旧例修订。
第二天,小罗整理档案的时候,停住了。
他把七家的家谱档摊了一桌。这些档是一路从海城、陆上市、船档馆收拢来的,断的断、残的残,他拼了一个礼拜,拼出一份能看的七家总谱。
七家在1974年登记造册——那年是钟楼事件的一年,江海守钟那年,档上第一次给守井人立档。家谱那一页,江、鹿、陈、褚、沈、苏,六家一栏一栏排下来,户主、人数、住址,都全。
第七家那一栏,是空的。
不是没登记。是登记了,栏里就写了两个字:空缺。
空缺旁边,另有一行批注,笔迹跟正文不是一个人,字也更小。批注两个字:
候补。
小罗把这一页复印了两份,拿着原页去找老陈。老陈看了两分钟,又把桥锁的拓片要来,铺在一起对。
桥锁。陈家守的桥,锁面上凿着点位,六个老点位,第七个点位是新凿的,凿痕的年份鉴定做过,比其余六个晚。第七个点位旁多出来的那一道刻线,当时没读懂。
现在对上了。家谱第七栏“空缺·候补”,桥锁第七点位新凿。
“候补。”老陈把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候谁的补?补谁的位?”
“补第七家。”江屿说。他站在桌边看那两页,“七家六姓,第七家永远空着。可桥上给它凿了位,谱上给它留了栏。它不是没有,是没到。”
“锁心那道凹痕长成的那张脸。”小方说,“井栏那个没刻名的空位。都是它的。它一直有位子,就等人坐进去。”
“候补的是谁?”小罗问。
没人答。
两天后,郑岚上船,给入井候选的人做体检。
江屿是最后一个做的。郑岚把他关在医务舱隔壁的检查室里,做了整整四个小时。归锚三物测试——麻绳、账簿翻拍件、腕上红绳,三物唤锚,反应全在。人格边界测试——他能在十秒内说清“我是谁、我在哪、我记忆里哪段是我自己的”。共振余波监测——半渡后的乱波,回落到了安全线以内。
郑岚把报告一页一页写完,合上,抬起头。
她第一次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江屿。”她说,“你从没这么稳定过。”
“半渡那次之前我做过的所有体检,你都在线边缘晃。”她说,“这回不晃了。链路上的勒痕在恢复,边界比任何一次都清楚。你要真下去,是我批过的所有人里,状态最好的一个。”
江屿接过报告,看了一遍,折好。
“程蔓呢?”他问。
“风暴弱了。人还在昏。”郑岚说,“醒的窗口我估在一周内。赶不上入井了。”
“她腕上的绳结,”
“小鹿天天来系,我知道。”郑岚说,“绳结的事我不懂,我只看数据。数据上,那两条叠着的曲线还在走。一拍一拍,很稳。人在昏迷里能把一段记忆守得这么稳,我行医二十年,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夜里,船进了锚地。
江屿一个人站在海图室。海图桌上摊着这一片海域的图,灯从头顶打下来。他的指尖压在图上,压在破军位,声呐上那道倒悬轮廓的坐标,此刻只是一个铅笔点。
“这些年,我们围着井找了两圈。”他对着图说,舱里没别人,“从钟楼找到库房,从库房找到船,从船找到水底下。每一圈,都差最后一层窗户纸。”
“这次下去,把该问都问了。”他说,“包括我哥。”
“包括第七家。”
他的影子被灯投在海图上,影子顺着图面铺开,肩到脚那一段,恰好盖住了图上井的位置。
他站了很久。
走的时候,他没关灯,顺手把海图桌上那份体检报告拿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步,报告的末页翻在最上面,郑岚的字,一格一格填的,批注栏是空的。
他没细看,夹在腋下走了。
灯还亮着。海图上,铅笔点的位置,被影子盖了最后一秒才露出来。
报告末页的批注栏里,其实有字。郑岚的字,钢笔写的,一行小字,写完没当面念:
“江屿记忆结构稳定,稳定得,像刚被人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