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夜,十一点整。
按入井筹备的规矩,“海巡26”离位前,要在破军位做最后一次全谱扫描。这是小方立的技术档:正式入井前建立基线数据,井的轮廓、水温、洋流、声学环境,全部存档。下去之前是什么样,得有个准数。
扫描是例行的。小方坐在声呐位上,一边看屏,一边在记录本上落字。深度三百米,岩腔稳定,井体回波正常,他一行一行地记,笔尖在纸上走。
走到第四行,笔停住了。
他没写字。他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,凑近屏幕看了十秒钟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舱门,才开口。
“教授……你过来看。”
江屿在隔壁舱整理入井装备,闻声过来。老陈在,小鹿在,小罗也在,撤离夜的最后一班,人本来就没散。
小方指着屏幕。
“全谱扫描,第七轮,第三帧。”他说,“您自己看。”
屏幕上,海底三百米的岩腔,成像清晰如昨。倒悬的井悬在穹顶正中,井口朝下,井栏那一圈整石的轮廓,连那六个姓氏刻名和第七个空位的位置,都扫得出来。井水还是那样,一粒一粒,向上飞。
然后是井口边缘。
井口的边上,多出一个回波。
人形。直立。站在井口的边缘上,井是倒悬的,那人形的“站”,是头朝上、脚朝下,站在井口那一圈石栏上。像站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,不慌,不晃,重心是稳的,站姿是熟的,随时会回头邀客的那种站法。
回波是静止成像里的活物。扫描是定格,可连扫七帧,那个人形每一帧都在,位置没挪。
“入井筹备第一轮扫描的时候,有没有?”老陈问。
“没有。”小方把七天前的基线档调出来,两屏并排,“你们看,七天前,井口边缘是干净的。今天,多了这个。”
“设备故障呢?”老陈又问,“回波叠加、鬼影、岩腔的二次反射,”
“我排除了一轮。”小方说,“频谱干净。而且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它不是静止的。您看连扫帧。”
他把七帧连着放。定格的人形,一帧一帧地走。
那个人形,在动。
一只手臂,抬起来,落下去。抬起来,落下去。朝着撤离的方向,扫描船所在的方向,一下,一下地挥手。
挥手的幅度不急不缓,匀的,可每一下都落到底,固执。像是送行,又像是招呼——招呼他们回来,怕他们看不见似的。
舱里静了几秒。
“放大。”老陈说。
小方的手在操作台上抖。他打了三次才打对指令。人影一档一档放大,回波成像到这个倍数,边缘全是噪点,可轮廓压得住。肩线、身量、两腿的站法,还有挥到顶点时,头微微偏着的角度:
“比对。”老陈说,“调教授的影像库。”
船上存着江屿的日常影像,档案里的、行动记录里的,小方做姿态分析,一直拿它当参照。他把影像库调出来,挑了七段:站立的、等人的、听人说话歪头的、抬手叫人的。
一段一段,逐帧往回波人影上叠。
站姿。肩宽腿距,重心偏移,叠上,吻合。歪头听人说话的角度,叠上,吻合。挥手的动作幅度,跟江岚旧档里江屿十六岁那年在码头抬手叫船的动作,吻合。
七项叠完,小方把总的吻合度打在屏幕角落。
百分之九十七。
小方抬起头。他的嘴唇是白的。
“那是……”他看向江屿,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才出来,“教授你自己的样子。”
满舱的人,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江屿。
没人先出声。舱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声呐的滴声一下一下地走,屏幕上那个人影一下一下地挥手。
老陈看着他。小鹿看着他,她攥着腕上渡绳的手收紧了。小罗抱着档案夹站在最后,笔帽咬在嘴里,忘了拿下来。
江屿没有躲开任何一个人的目光。
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了老陈,看了小鹿,看了小方和小罗。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屏幕前,站定,跟井口边缘那个挥手的人影,隔着三百米水深和一整块屏幕,对视。
“接着放。”他说。
小方把连扫帧继续放。挥手,挥手,挥手。
江屿盯着它。看着看着,他缓缓地、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抬到肩的高度。
屏幕上:
那个人影挥手挥到一半的动作,停了。
整帧定住。定格的姿势不是挥到顶,也不是落到底,是停在半途,像被什么喊住的人。
然后,那个人影缓缓地、放下它正在挥的那只手。
抬起了另一只。
两只手都不挥了。它抬着另一只手,那只手抬起的方向,正对着屏幕外,正对着江屿站的位置。抬起来,停住。不摇,不摆,就那么举着。
举着的那个手形,五指张开。
舱里没人说话。小方的手悬在操作台上,不敢碰任何键。
“它在应你。”老陈的声音很低,“你抬手,它停。你抬的是右手,它换左手,跟你镜像。”
“镜子。”小鹿说了一句。她声音也低,“水镜照不出我们。可它照出来了,照的不是我们,是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江屿举着手,跟屏幕里那只举着的手,一个对一个,一个在甲板上,一个在三百米下的井口边缘。镜像,相对,谁都没动。
半分钟后,江屿把手放下来了。
屏幕里,那只举着的手,也放下来了。放下来之后,那个身影站在井口边缘,头微微偏着——歪头的角度,又是那个百分之九十七的角度。
它站着,不挥了。
“撤不撤?”小方问。撤离流程走了一半,卡在这儿,“船按计划今夜离位。”
“撤。”老陈说,“按计划走。扫描档全存,一帧不落,归乙柜。”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不再挥手、只是站着的身影,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它没拦我们。”他说,“它送我们走的。”
“它举那只手,不是拦。”
“是等人回来。”
深潜器吊上来了,缆绳绞紧,主机预热。撤离前最后一项,小罗在记录本上把这帧回波的存档编号写下来,写到一半,他的笔尖停了一下,抬头问:
“这帧,档上怎么标注?”
老陈和江屿,几乎同时开口。
江屿说的是:“标‘不明人形回波’。”
老陈说的是:“标实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最后,小罗在标注栏里落下的字,是老陈的那个:
“实,人形,江屿形,井口,候。”
船起锚的时候,是后半夜。
甲板上,小鹿忽然抓住栏杆,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,海面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可她还是看了很久。
“老师。”她说,“那个人影站的位置,”
“是井栏第七个空位。”江屿说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站在船头的方向,背对着海面之下那口倒悬的井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档:
“倒悬井里,站着一个‘江屿’。”
“在第七个空位上。”
“等着我们,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