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行动室只开了一盏灯。
声呐影像投在白幕上,倒悬之井的井水一粒一粒向上流。画面是撤离夜之前第七轮扫描的存档,那一帧里,井口边缘的人影一动不动,头微微偏着。
七锁破译当晚到撤离夜,海巡26在破军位一共做过九轮全谱扫描。人影出现在其中七轮里。小方把这七轮剪成七段,排成一排,投在幕上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说,“你看他的手。”
七段影像并排。每一段里,那个人影都抬了手。撤离夜那一次是挥手,是镜应,可前面六次不是。
前面六次,人影抬手,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。抬起来,停住,放下。再抬起来,停住,放下。每一轮扫描都做,做了六轮。
“我原来以为那是招手。”小方说,“昨晚我把七段对齐了看,不是。你看。”
他把七段的时间轴拉齐,一帧一帧放。
七次抬手。手臂的角度,小方在屏幕上画了线,七条线几乎叠在一起,角度差不超过两度。七条线的指尖,连成一条直线。
“同一个人,七次,抬同一个角度。”小方说,“这不是打招呼。打招呼有高有低,有快有慢。这是——”
他没说。他调出一张海城全域图,投在幕上,把那条线按角度标定,延长。
线从破军位出发,穿过海城近海,上岸,穿过半个海城的城区,扎进内陆,越走越远,最后——
钉死在一个坐标上。
小罗是负责核档的。他拿坐标去对档案库,对了一遍,不信,又对一遍,还不信,第三遍用的是手翻的原始档。翻完他抬起头,嗓子发干。
“江家老井。”
他把翻出来的那页档举起来,手有点抖:“江家老宅的后院,那口井。江屿教授和江岚老师小时候住的那口井。档上记的坐标,跟这条线的落点,误差不到五十米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安静到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声音。七段影像还在幕上并排放着,那个人影的手,抬着,指向江家老井。
江屿盯着那个坐标。
他的指尖抵着桌沿,抵得很用力,指甲泛白。那口井,他五岁之后就再没回去过。江家老宅早拆了,井在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样子,井沿一块缺了角的青石。他哥当年蹲在那块青石上,往井里看。就剩这么一点。
老陈坐在桌尾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抽出来,没点,夹在指间转了半圈,又按灭在烟缸里,他戒了半个月了,烟缸是干净的,那一按是空的,纯粹是手上的旧习惯。
“他不是在朝你们打招呼。”老陈说,“他是在带路。”
“九轮扫描,出现七次。七次指同一个方向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幕前,“人在水里指着方向,指七遍,不是给你们看的客套。是怕你们看不明白。”
“带路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实,“井里的人在给船上的我们带路。带到江家老井去。”
“倒悬井在海底。”小方说,“指向陆地上的井。两口井,”
“两口井是一口。”老陈说,“守井人七家守的井,你们当是一口。现在看,井有门。海底这口是正门,海图上钉的这个,是另一个门。或者,是同一口井在两头开的口。”
“两个门,抢的是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教授,你们家那口井,得去看。”
散会前,老陈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调出了组织近三个月的布防记录,刑侦那边的线人档,这一路一直在跟,没断。他把布防点一串一串投在地图上,海城的点密,内陆的点稀,可有一个点,半年前起,持续有人。
那个点的位置,罩着江家老井。
“江家老井周边,半年前开始,有人定期巡看。频率半月一次,两人一组,便衣。”老陈念档,“三个月前加密到每周。一个月前——”
他把布防记录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一个月前,井口被人用三合板和铁丝网封死。施工是夜里干的,两个小时完工。封井那天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江屿。
“封井那天,正是程蔓破译出第七锁的日子。”
小方把这个日子又核了一遍。第七锁破译,七锁共鸣,海底正门开。同一天,陆地上,江家老井被封死。
“正门开的那天,后门被焊死。”老陈一字一顿地说,“组织知道井有两头。他们进不去正门,七道锁在他们手里一道也开不了,他们就去堵另一头。”
“井里的人指向井,组织封死井。”他说,“两边抢的,是同一个门。”
“组织封井,是怕井里的人出来,还是怕我们进去?”小罗问。
“都怕。”老陈说,“更怕的是——井里的人,跟外面的人,接上头。”
散会了。
人一个一个走。小方收设备,小罗抱档,小鹿临走看了一眼幕上那七条叠着的线,没说话。江屿最后一个走。
他在白幕前站了很久。
站到行动室只剩他一个人,那盏灯,投影还亮着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是对着门外喊的:
“小方。回来。放一遍。”
小方从走廊回来,重新开机。七段影像,从头放。抬手,指向,停,放下。一段,一段。
放到第七遍,江屿凑近了屏幕。
“停。”
画面停在人影抬手到顶的那一帧。指尖的角度,手臂的姿势,停在那儿。
江屿盯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。他退后半步,抬起自己的右臂,照着屏幕里那个角度,比了一下。比到一半,他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很久。
“老陈什么时候走的?”他问。没回头。
“陈队去舱里打电话了,调陆地行动组盯江家老井,”
“叫回来不用。”江屿说。他还保持着那个比划的姿势,然后缓缓把手放下来。
“我自己说就行。”
他转过身。老陈正好推门进来,电话打完了,站在门口。
江屿指了指屏幕上定格的那个抬手指路的姿势。
“老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指路的姿势——”
“抬手,手臂端平,手腕不动,只用食指点过去,人往所指的方向偏小半个头。”
“我哥从小指路,就是这个样子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在巷子里,他给我指路,指哪儿都是这一套。端平了,点过去,偏头。我学了十几年都没学会,我妈总笑他,说江岚指路像钉钉子。”
“一钉一个准。”
老陈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可是江岚死了。”老陈说,“二十三年前,钟楼。档上写着,遗体、验尸、火化,全套。江家坟里埋着他。”
“我知道坟里埋着他。”江屿说。他看着屏幕,“我也知道我半渡过两回,脑子里的东西不全。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把哥的样子叠到了那个人影上,人缺什么,就往上补什么。这一层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可是角度差不超过两度,小方量的。”他说,“七次。”
老陈走进来,在幕前站定,跟江屿并排,看着那个定格的姿势。
看了很久。
“明天开船回海城。”老陈说,“先去看江家老井。封死的井口,铁丝网,两个钟头的活,我们拆得开。”
“教授,”他顿了顿,“拆开之前,有一件事得先办。江家坟,也得去。”
“看什么?”小方在设备后面问。
老陈看着屏幕上那个人影。
“看坟里的,还是不是江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