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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2章 活体天线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147字 2026-09-24 20:27:14

返航第三天,船靠了海城港。程蔓转进了市三院的特护病房。

病房的仪器声很轻。呼吸机没上,她自己喘得匀,只是不醒。郑岚全程跟着转院,进了病房第一件事,是把共感监测仪架在床头,那台设备是从船上拆下来跟着来的,全国就这一台,小方亲手装的。

监测屏上,一条低频的波纹,一直没停过。

不是风暴那种乱跳。是慢的,一起,一伏,间隔稳定,幅度很小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敲门。

郑岚盯着这条曲线看了三天。

三天里她调了所有能调的参数,滤波、基线、频谱分析,结论越调越少。第三天傍晚,她让所有人出去,自己在屏前坐到夜里,然后把老陈和江屿叫了回来。

“我的结论只有一句。”她说,“她的昏迷不是休息。”

“是接通了。”

“你们看。”她指着屏,“这条波纹,低频,稳定,昼夜不停。人睡着了,脑电会变,深睡浅睡会轮。她不变。七天了,这条线就没换过姿势。人的脑子做不到这个。能做到这个的,是信号。”

“她在接一个东西。或者说,一个东西在接她。”

“接的什么?”老陈问。

郑岚把一份频谱对照推过来。桌上摊着两张纸,一张是程蔓床头这条波纹的频谱,一张是小方从海底带上来的,倒悬之井的水声录音,井水一粒一粒向上飞时,岩腔里录到的环境声。

两张频谱叠上。

主频一致。误差在测量精度以内。

“她的共感通道,低频运转,指向倒悬之井。”郑岚说,“那条通道锁收走记忆的时候就建立了。锁芯里那枚结,井里那头,她脑子里这头。线没断。她现在是个,”

她停了一下,像在挑词。

“活体天线。”

“能压下去吗?”老陈问,“药物干预。让通道静一静。”

“能压。”郑岚说,“压下去,她就真的只是昏迷了,跟这条线一起断。可这条线是现在唯一通到井那头的通路。程蔓自己说的,井里那半段记忆在喊她。压了,喊就听不见了。”

“她成了天线。”老陈说,“也成了最脆的人。井那头要是有歹意,顺着线过来,先烧的就是她。”

“所以这病房里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。”郑岚说,“我不走。但我一个人顶不下来。”

轮班的事,当天夜里就出了岔子。

出在小罗和小何身上。小罗是档案员,档案室坐了十年,上船这一路把七家的档全拼出来了;小何是画像师,刑侦技术组的,人像复原是她的本行,桥锁上那张半张脸的复原像就是她画的。

小罗把自己的毯子抱来了,搭在病房的陪护椅上,摆出长住的架势。小何进门看了一眼,转身回技术组,搬来了她的画像板、一盒炭笔、一盏小夹灯,摆在病房另一角。

“我守夜。”小何说,“闲着也是闲着,我给程姐画张像。她躺在这儿,光线稳,正是画像的好时候。等她醒了,第一眼看自己病中的样子,看她笑没笑。”

“画像归画像,守夜归守夜。”小罗说,“后半夜我来。你画画的人,眼睛盯一天板子,夜里再盯监测屏,第二天手就抖了,笔都拿不稳,还守什么夜。”

“你档案室的,白天拼档,夜里守夜,你就不抖?”小何说,“你翻页的手我都看见了,下午就慢了。”

“我那是核档核得仔细。”

“你是困了。”

“我档案室坐了十年,”小罗把嗓门抬起来了,“熬夜是本行。每年汛期档库除湿,我通宵守过半个月。”

“我画室通宵赶稿是家常便饭!”小何也不让,“发通缉像的那回,三天两夜,画像交出去第二天抓着人了。你那除湿跟抓人比?”

“除湿坏了档就毁了,”

“行了。”

老陈是这时候进来的。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,抬手往下压了压,两个人都闭了嘴。

“轮班。”他说,“一人前半夜,一人后半夜。郑岚定闹钟查岗。”

然后他一人发了一句。

看小罗:“你是档案的人,档要紧,白天拼档别给我打瞌睡,后半夜给小何。”

看小何:“你画画可以,画到十一点,笔收了。守夜是守夜,不是加班。”

两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
老陈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监测屏。波纹还在,一起,一伏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头对两个人说:

“她替咱们扛了七锁。咱们轮着给她守夜,这不叫情分,”

“这叫规矩。”

“规矩立了,就得守。出去,交接表填了。”

小罗填了交接表,把自己那床毯子留在了陪护椅上,走了。小何留了下来,前半夜是她的。

凌晨三点,是交接完最难熬的钟点。小何坐在床边,画像板搁在腿上,没画——程姐躺着的样子,她起了一半的稿,炭笔悬着。

三点过一刻,监测屏上的波纹,忽然密了一阵。

原本一起一伏的慢线,节奏变了。间隔缩短,幅度抬高,一阵密过一阵,像敲门的人等急了,捶得快了。仪器没报警,数值都在安全线内,可那节奏的变化,看着就像屋里有人喊了一声,外面的人听见了,急着应。

小何放下画板,站起来,走到床头。

她握住了程蔓的手。手是温的,凉的汗退了。

“程姐。”她低声说,“别急。”

“我们听见了。”

“井里那半段在喊你,我们知道。老井那边,我们这就去。教授和陈队已经在办手续了,天亮就动身。你等着,别急着应,你那半条命才攒回来几成,省着点用。”

“回来讲给你听。”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,把江屿的原话借来用,“陈队买了橘子,说是降火。等你醒了吃。”

波纹慢慢缓下来了。

一阵一阵,间隔拉长,幅度落回去,退回原来那个频率。退到最后,一起,一伏,像叹了口气。

小何握着她的手,又坐了半个钟头,才把手轻轻放回被子里。她拿起炭笔,在画像的稿子上,落了一笔。

清晨七点,船上开碰头会,视频连着医院。

江屿把决定放在了桌上。

一张海城地图,江家老井的坐标,组织的布防点,三样叠在一起。

“组织封井,说明井里的东西对他们要紧。”他说,“井里的人指向老井,说明对我们要紧。海底正门开了他们进不去——七道锁,一道也开不了。陆地这口,是他们唯一摸得到的门。”

“他们封死的不是井。是时间。”他说,“封住,等他们调东西来开。我们晚了,门就是他们的了。”

“程蔓那边,郑岚说通道不能断,得守着。井这头,得抢。”

“天亮出发,重开江家老井。”

老陈在视频那头听完,没马上说话。他翻着手里的卷宗,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。

“开坟的事,我托了法医那边。”他说,“手续走加急,午后能下来。开井跟开坟,一天办完。”

“批。”他说,“连夜办手续,天亮出发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镜头外的另一块屏,医院那头,小何交接完,交接口播报里说,凌晨三点波纹密过一阵,说话安抚后回落。

“都听见了?”老陈说,“人家在昏迷里还在催。咱们脚底下加劲。”

散会后,江屿没关视频。他把镜头对着医院那块屏又看了一会儿——病房里,晨光进来了,落在床上。波纹一起,一伏,很稳。

小何交接完该走了,走前把画像板留在了病房角落,夹灯也留着。稿子上那半张脸,晨光里看得出轮廓了,闭着眼,嘴角平着。

小罗进来接后白天的班,坐到陪护椅上,小何的毯子换成了小罗自己的那床。

交接表上,凌晨三点那一栏,小何填了一行字:

“波纹急,语抚,平。批注:她听得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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