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水抽了两天。
两台泵轮着转,井口接了管子,浑水顺着帆布管流进院外的排水沟,流出去的水先是黑的,后来是黄的,再后来,带着细泥浆。泥浆一层一层吊上来,吊桶每上来一桶,小罗就在旁边贴标签,标深度,标批次,拍完照再让倒。
“二十六桶。”他核完第三遍数,才报,“表层是松泥,往下是硬泥,掺着碎砖。碎砖的砌法,跟井壁一个路数。”
没人接话。所有人的耳朵都吊在泵声和声呐上。
小方在井口边上支了张折叠椅,声呐屏支在三脚架上,他不坐,蹲着。两天里他睡了两个觉,一个两小时,一个四十分钟,都是在椅子上,手搭着屏幕边框睡的。老陈骂过他一次,他回一句“屏幕有动静手先醒”,老陈就不骂了,只是让人给他递了罐热粥。
第三天,傍晚六点过。
泵停了。水位降到五十二米,再往下泥太稠,泵吸不动,只能靠人下。井口的湿气还在往上顶,凉的,一直没断过。
小方忽然直起身。
“有人影。”
两个字,全院的人都到了屏幕前。
画面是从井口垂直往下打的声呐成像,灰绿色的一团一团,井壁的轮廓在两侧立着,井底一片模糊的暗。暗里,立着一个人形。
还是那个歪头的角度。还是那身轮廓。江屿站在屏幕正前方,没动,也没说话。
“比对一下。”老陈说。
“跑了。”小方的手有点抖,敲错了一个指令,退回去重敲,“姿态库调出来了。前七次,七次都抬手,指向坐标。这一次——”他把定格的帧放大,“手是垂着的。两边都垂着。”
画面上那个人形立在井底靠边的暗处,肩膀的角度,头歪的方向,跟江屿的吻合度小方没报。他报了另一个数。
“抬手动作,零。整个姿态库里,第一次零。”
院子里静了几秒。
“它不指了。”小方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井里听见,“带路的人走到门口了。剩下的路,要我们自己走。”
老陈盯着屏幕,看了足半分钟。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。
“下探。”他说,“照明、绳索、支撑,全按最高规格。井壁做三向加固,绳子双备份,气瓶备用一套。谁下去,谁在上面盯,名单现在报。”
“我下。”小何举手。
全组都看她。她是画像师,刑侦技术组的,平时坐屋里对着照片描人脸,下井这事轮不到她。老陈皱着眉刚要开口,她先说话了。
“井壁上的刻痕,得有人当场辨识。小罗要盯档案,小方要盯声呐,江教授不能下,第一波不能是他,这不是我说的,是您自己前天定的。”她一口气说完,喘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,“还有。那底下立着的东西,要是跟锁芯上那半张脸有关——得我先看。我是复原那张脸的人。”
老陈看她看了三秒。
“小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她体检记录调出来,心肺、幽闭,一条条看,三分钟。”
小罗翻了三分钟,合上本子。“全合格。上个月刚测的。”
“批。”老陈说,“你下去。绳上全程通话,一句不许断。感觉任何不对,一个字,‘上’,我们三秒拉你出来。这叫规矩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小何已经在穿安全背带。
江屿这时候走过来,把一样东西塞进她胸前的口袋。是那支录音笔,转存了七成的那支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是压舱的。下去了,什么都别碰,只看,只报。”
“知道。”小何把口袋的扣子扣上,扣了两道。
七点整,下探开始。
井口架了三向支撑,主绳、保险绳、通信线三根一起走。小何踩着井壁上打好的膨胀锚点,一段一段往下降。探灯别在头盔上,光柱扫到哪,哪的井壁就亮起来一段老砖。
降到十米,她在通话器里开口。
“井壁上有刻痕。”
上面的人全凑到备用屏幕前。探灯的光柱贴着砖面慢慢移,砖上是一道一道横着的刻痕,长短不一,间隔不等,有些被水痕漫过一半,发黑。
“不是乱刻的。”小何的声音有点发飘,她停了一下,稳住,“是一行一行的记事。长短有规律,像记账,也像,日记。”
“念。”老陈说。
“念不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字。是刻道。长的长的短,长的短短长,”她数了一截,“像是拿刻道当字用。跟倒悬井井栏那圈古字是一个思路,笔画省成道。”
“拓。”小罗在井上喊,声音发干,“你包里有拓印纸,找平整的一段,原样拓。”
小何停在二十三米一处刻痕最密的地方,掏纸,掏炭包,隔着通话器说了一句:“这段最密。上下有两米多全是。而且,”
她的探灯往上抬了一下。
“刻痕只到这儿。二十三米往下,还有,但稀了。再往下的更稀。像,越靠近井底,越没什么可记的了。”
江屿在井上握着通话器,没说话。井壁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的手腕,腕上那圈勒痕已经淡了,他隔着袖子按了按。
下降继续。三十米。四十米。五十米。
通话器里小何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不是累,是井壁越往下越窄,一米二的井口,到五十四米只剩不到一米,她的肩膀几乎是贴着两边老砖下去的。
“五十五米。”她报,“淤泥面到了。泥是硬壳,上面一层薄的软。我的靴子能站住。”
“人影呢。”小方在屏幕上盯着,“声呐成像,它在你左后方两米,暗处,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何说,“灯扫过去了。”
“什么样?”
通话器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不像人。”她说,“像影子。灯打过去,它不反光。泥地上它该有影子的位置——没有影子。它比泥面高出,一米七几,站得很直。头,是歪的。”
井上没人说话。泵早停了,院子里只有通话器里的电流声,和小何的呼吸。
“我转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面对它了。”
“它没动。”
“继续任务。”老陈的声音很平,“别看它。看你要看的。探灯,往泥面上扫。碑,”
“扫到了。”
小何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探灯的光柱移过去,淤泥面上,斜插着一方石碑。碑身被黑泥糊了大半,但轮廓方正,碑首雕着瑞兽,瑞兽缺了半只耳朵,缺口齐整,不是磕的,像是凿去的。碑底下有座,座陷在泥里,插得不深,立得却正。
“不是塌下去的杂物。”小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立下去的。有人把碑座埋进泥里,扶正了,再埋的。郑重得很。”
“碑面呢。有字吗。”
“泥盖着。看不清。”她的探灯稳稳停在碑首,“等等——碑首背面,缺耳朵的背面,有一道刻痕,新。水锈都没爬进去。”
“拓不下来,位置太刁。得清泥。”
“不许清。”老陈说,“拍,量,回来。”
“江教授。”小何忽然换了称呼,声音放轻了,“井底立着一块碑。碑首的瑞兽,缺半只耳朵。”
江屿的指节在通话器上一点点收紧。
他见过这个样式。江家祠堂后墙嵌着半块残碑,就是这个瑞兽,也是缺的耳朵。族里老人说过,缺耳瑞兽是老江家的记号,刻在碑上,意思是“话不说满”。
“小何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往后退一步。别挡碑正面。”
“退了。”
就在她退开的那一秒,声呐屏幕上,井底那个人影动了。
不是抬手。是侧移。它贴着井壁的暗处,缓缓让开了半步,把碑正面的位置,整个空了出来。空出来的那一小块,在声呐成像上比周围亮。
“它在让位置。”小方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江教授,它,给你留着看碑的地方。”
通话器里,小何站在五十五米深的泥面上,探灯的光柱落在那方缺耳的石碑上,很久没挪。
然后她说:“江教授,你再听一句。我面对它的时候,它歪着头看我。刚才我退开,”
“它把头摆正了。”
江屿站在井口边,探身往下看。井是黑的,五十五米下面只有一点探灯的光,光边上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握着通话器,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我下去。老陈,名单加我。”
“批。”老陈按了一下空烟缸,两个字,没有多一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