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石碑吊出了井。
吊装方案改了两版。小方否了第一版,说碑是斜插在泥里的,硬拔会把碑座拽裂;最后是江屿提的,先清碑身四周的淤泥,塞软垫,四点兜吊,慢起。起吊那几分钟,全院没人说话,只有绞盘的咔咔声。
碑离了泥面。井底那块地方空了。
声呐屏幕上,人影还站在原处,没让,也没拦。碑升过五十米、四十米、三十米,它一直歪着头,朝上看。
“它在看碑。”小方说,“跟看着送出去一样。”
碑出了井口,落在院子里的帆布垫上。全组围上去。
黑泥糊了一层又一层。小方拿软毛刷,一桶清水一桶清水地换,刷子从碑首往下走。瑞兽先露出来,缺的那半只耳朵朝天。然后是碑首下沿,四个字,一笔一笔从泥里出来。
“守、井、家、谱。”小罗站在最前面,跟着刷子一个字一个字念,念完退了半步,“老陈,是家谱。”
碑面上,名字开始显形。
一列一列,从上往下。第一代两个名字,第二代三个,往下每一代或一人或两人,姓氏错落,江、鹿、陈、沈、苏、褚,全在。名字底下各刻着一小行刻道,就是小何在井壁上见过的那种,长短不一的记事。
小罗掏出本子开始抄。抄一代,核一遍,再抄下一代。全组就等她,没人催。
“第一代,江全,鹿氏。”她念,“第二代,陈五,江氏,沈氏。往下不念了,抄完一起核。”
抄到第七代,她的笔停了。
停了有五秒钟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屿,又低头,凑近了,用手指在字口旁边挡着光,一个字一个字确认。
“第七代。”她说,“两个字。江海。”
老陈念出声:“江海。”
他没看碑,看的是江屿。
江屿站在碑前,没说话。
院子里静着。刷子在小方手里停在半空,水顺着刷毛滴下来,滴在帆布上。
江海,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家里那句老话,他小时候听过无数遍。他爷爷临终前拉着他说,你爹守过东西,守的是正经东西。他父亲从来没认过,一次都没有,喝了酒也不认。他一直当是老人糊涂,当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家训。
现在这个名字刻在石头上。第七代守井人。刻工是正经刻工,字口齐整,位置端正。
“往下。”老陈说。
“往下是第八代。”小罗的声音慢下来,“第八代那一行,”
她的笔悬在本子上,没落。
“没有名字。只有一道凿痕。横的,很深,把整行凿平了。”
“凿的还是磨的?”江屿问。他开口了,声音跟平时一样,就是慢半拍。
“凿的。”小方凑过去,用卡尺量了凿痕,“凿痕宽三厘米出头,刃口钝,走的道数多,起码反复凿了十几遍。石茬全是崩起的毛边,没打磨过。凿完就这样搁着了,没想遮掩。”
“不遮掩?”老陈皱眉,“抹名字还嫌不够,是恨。”
“再看第九代。”小罗往下抄。
第九代的位置上,两个字。
“江岚。”
字口深,刀工稳,笔画干净,是正经刻上去的,跟上面七代一个手法。
江屿走到碑前,蹲下去,跟那两个字平视。
他哥哥的名字。刻在守井人家谱第九代的位置上。刻的人刀工老练,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顿——他认得这个顿法。小时候哥哥教他写字,横的收笔就是这么教的,笔要停半拍再提。
刻这两个字的人,哥哥见过他写字。或者,就是照着他的字刻的。
“第九代应该不止一个人。”小罗在旁边说。她抄录的手开始抖,她把本子放到膝盖上压住,接着核,“看格局。第二代三个名字,名字是并排的,一代一行。第九代这一行,‘江岚’占了左半,右半的位置空着,不是空白。是凿痕。”
“跟第八代一样的凿痕。”小方量完,“一样的钝刃,一样的走法。两处是同一把凿子,或者同一个人。”
“江岚旁边,本该并排刻另一个名字。”小罗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凿掉了。凿得又深又狠。而且第八代整行被凿,两处凿痕挨着,第八代和第九代的右半,被一并抹了。”
“谁刻的,谁凿的,会不会是两个人?”老何,不对,是小何从人群后头挤过来。她昨晚下过井,今天凌晨才睡,眼睛肿着,但她听见了关键,“先正经刻,后恨着凿。刻的人把江岚和另一个名字并排刻上去,后来有人来了,把另一个名字,连着第八代整行,全凿了。”
“也可能是同一个人。”老陈说,“刻完后悔了。”
“凿成这样不像后悔。”小方摇头,“像销。”
江屿没参与讨论。他伸出手,贴上那片凿痕。
石茬硌着掌心。他的手顺着凿痕走了一遍,从第八代那一行的头,走到第九代右半的尾。凿痕走道很密,十几遍,一遍压着一遍。他数到第九遍的时候,指腹在一处毛边上停住了。
毛边底下,有一个字的残余。不是笔画,是笔画拐弯处的一个死角,凿子够不着的地方,留了一个小三角的石面。三角上有一道刻痕的起笔。
“有一个字没凿干净。”他说。
全组围过来。
“起笔在这儿。”江屿的指尖点着那个小三角,“横起,往右下顿,收。是个‘氵’旁的可能性大,也可能不是。就剩这一笔,判断不了是什么字。”
“拓下来。”小罗说,“放大了看。”
小方拓了。拓片上的那一小道残痕,放大三倍,还是只有一道。小罗对着它看了很久,在本子上如实记:第九代右半残字,仅存一画,不可辨。
“至少证明一件事。”小何说,“被凿掉的名字,是个正经的汉名。两个字或三个字。跟江岚并排,跟江海差一代。”
“第八代是谁,永远不知道了。”小罗合上本子,声音发干,“整行抹平。第九代的另一个,也只剩一画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阵。远处排水沟里还有水声,一滴一滴的。
江屿站起来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哥哥江岚的笔记本,其中一页,他拍了存档的。他把照片举到碑前,对着“江岚”两个字。
“‘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。’”他念照片上的那行字,“我哥写的。”
他收了手机,看着那片凿痕。
“刻上去的名字,凿掉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这条河上,有人连船带人,一起推下去了。”
“推下去,还不许记。”
老陈把烟缸按了一下,空的。
“石碑封存,原样入库,凿痕不许补。”他下指令,“小罗,抄录的东西今天出对照稿,家谱每一代,跟七家现存档案对一遍,看刻道记事能不能对上年代。小方,”
“在。”
“井底,人影现在什么状态。”
小方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它挪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站回碑原来的位置,正对着碑吊走的方向。头,还是歪的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一下,把音量调大了一格。通话器早关了,井上井下没有通话,但声呐的收音探头还吊在井里五米处。
“它刚才,出声了。”
“录到了一段。频率很低,人声范围。”小方按下播放。
音箱里是长长的井道共鸣,鸣声里裹着一个音,一个字。很慢,很低,哑的。
放完第一遍,没人说话。放第二遍,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它在说哪个字,我不敢定。”小方说,“小何你耳朵尖,”
小何没听完。她已经蹲到笔记本前,把频谱图调出来,对着那个音的包络,描了三分钟,画出一个字的口型轮廓。
画完,她抬头看江屿。
“我复原人脸是干这行的。”她说,“这个口型,两个字里我挑一个,‘海’。井底下那位,在念‘江海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