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护病房的曲线,是郑岚先看出不对的。
她把三个月的监测记录全打了出来,一页一页铺在市三院会议室的长桌上,铺了一桌半。铺完,她拿荧光笔在上面圈,圈得很慢,圈了四十分钟。
圈完,她给行动组打了电话。
下午两点,行动组的人到了医院。老陈,江屿,小罗,小何。会议室门关上,郑岚把几页关键的抽出来,摆成一排。
“看这道峰。”她指着曲线图,“程蔓的低频波纹,三个月里有规律地加密。一开始我们当她是病情波动。后来我按时间捋了一遍,”
她把另一份表格推过来,摆曲线图旁边。表格是手填的,两列。左列,日期和时刻。右列,也是日期和时刻。
“左列,是波纹加密的时刻。”她说,“右列,是行动组值班日志里,小鹿前往老井院子的时刻。”
两列对上了。不是大致对上,是每一次都对上。小鹿上午去,波纹上午加密;小鹿下午去,波纹下午加密;小鹿离开院子,四十分钟内,波纹退回基线。
三个月,二十七次,二十七次吻合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老陈盯着两张纸看了很久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她昏迷着。”他说,“她怎么知道小鹿在哪。”
“仪器显示她一直‘在听’。”郑岚说得很慢,“交接表上小何批注的那三个字。她脑子里的波纹,跟倒悬井的水声同频,井是一头,天线是一头。小鹿到了碑前,井芯那头有动静,”
“她这头就响。”小何接了话,声音不高,“不是她知道。是天线知道。她就是个中转。”
“天线不是乱响的。”郑岚指着那道同步的峰,“它在跟碑前的那个人,对表。”
“对表干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郑岚没答。她把手边另一份曲线抽出来,最新的一份,昨天的。
“昨天上午十点零六分,小鹿在碑前。波纹加密到平时的三倍,持续十一分钟,退潮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对表了。对表用不着三倍。”
她看着江屿。
“我下结论慢,你们知道。这次我也不下。但数据摆在这儿,波纹一次比一次密,峰值一次比一次高。三个月前她刚昏迷那阵,基线是平的。现在,”
她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。
“曲线在爬。缓,但在爬。爬向哪,我不知道。”
---
当晚,小罗守病房。
这是定的排班,小鹿到了老井这边,医院那头的记录岗就归小罗,他要的是档案员的眼睛,记录要一个口径。他带着笔记本和保温杯进去,坐在程蔓床边两米的椅子上,一坐就是整夜。
夜里十一点,小何来了,拎着保温桶。她白天补觉,晚上睡不着,索性过来看一眼。进门先看墙,程蔓那张画像还钉在墙上,画像板的右下角空着一块,脸画完了,笑没画完。
小何给小罗盛了粥,两个人压着嗓子说话,怕吵醒程蔓。虽然监测仪的波形显示,她一直“在听”,压嗓子其实压给彼此听。
“你那张脸,还差什么。”小罗捧着粥问。
“差笑。”小何看着画像板,“五官我全描完了,她清醒那三分钟,监控里有正脸,我按帧描的。但监控里她是平的,没表情。笑得靠我自己想。”
“想过没有。”小罗说。
“想过。”小何说,“她说话带账房口吻,算账算得清清楚楚那种人。这种人不常笑,笑也是算完账那种,交割清楚,两讫了,才松一口气的笑。”
她盯着画像板上那块空白。
“画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没见过她笑,硬画,画出来的就是别人。这张画我不糊弄。她哪天醒了,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程姐要是醒了,我把这张画送她。画里的她,在笑。我先画完别的地方,笑留最后。等她醒了,我照着真人补。”
小罗捧着粥没说话,喝了两口,看了一眼床上的程蔓。烧退了,脸上有血色,呼吸匀。
“你说她听得见。”他说。
“批注是我写的。”小何说,“波形在听,我就当她听得见。跟她说话不留神的人,才是真吵醒她。”
---
凌晨三点十七分,波纹动了。
不是常规加密。监测仪的波形忽然拉出一道长峰,从基线直接拔起来,比三个月里任何一次都高,也长。持续了一分四十秒。
小罗放下粥,抓笔记录时间,精确到秒。峰过了,他盯着仪器又看了十分钟,确认退回基线,才在笔记本上落最后一行。
早上七点,他回了组里,把记录递上去。
小方拿时间一比,比出来了。
“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十八分四十秒。”他报数,“行动组这边,值班日志对应时段——小鹿没睡,在碑前。她说白天人多,夜里安静,抄东西抄得进去。她当时在抄第八代的凿痕。”
“抄凿痕。”江屿说。
“对。凿痕的走向图,一道一道描的。”小方说,“她描到第几道,声呐不知道。但时间上,长峰和她抄凿痕,全程重合。”
郑岚是在十点被请来医院的,看完全部数据,她在会议室坐了半个钟头,谁也没催。最后她开口,比平时更慢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我下结论。”
全组都看她。
“不是干扰,也不是对表。”她说,“是蓄力。天线和井之间,有什么东西快要通了。它需要的不是能量,是,对准。小鹿每靠近碑一次,它对准一分。昨晚她在抄第八代——被凿掉的那一代。长峰就出现在她描凿痕的时候。”
“它在等她读出凿痕底下的东西。”江屿说。
“这个我没法证实。”郑岚说,“我能说的就到‘蓄力’。再往下,是猜。”
“猜也记下来。”老陈说,“记档案,标注是判断。”
---
下午四点,外围的哨位来消息了。
老陈在老井三公里外的镇上布了两个暗哨,从封板吊起那天就布了。暗哨的汇报带着照片,手机偷拍的,糊,但人脸够用。
照片上是个男人,四十上下,坐在镇上唯一那家茶馆的角落。暗哨跟了他一天:不问路,不买东西,茶点一壶,坐到关店,走了。第二天换了个位置,接着坐。
“两天,就坐着。”暗哨在电话里说,“看人来人往。镇上没有他认识的人,他也不找。今天多了个搭子,另一个男的,在镇口的小卖部买过一次水。两个人没碰面,但互相看了一眼。”
“职业的。”老陈听完,看着照片,“踩点的。组织知道我们开了井。”
“知道碑上来了,多半也知道。”小罗在旁边说。他把书记官笔记移交单的存根翻出来,“我们入库的东西,笔笔有单。组织在系统里有人,入库单瞒不住。”
“瞒不住就不瞒。”老陈把照片拍在桌上,“茶馆坐着的,先不动他。他坐他的。加一个暗哨,盯接头的那个。谁给他们递东西,递什么,全记下来,别拦。这叫规矩,放线。”
指令下完,屋里就剩自己和江屿了。
江屿把两份东西并排摆在桌上。一份是程蔓的长峰曲线,一份是茶馆的照片。
“井里的东西,快醒了。”他说,“井外的狼,到了三公里。”
“时间在两头收紧。”老陈坐下,按了一下空烟缸,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加快。”江屿说,“碑上的答案,不能等狼进了院子再读。我提议,我下井的事,提到后天。井底那一位,碑取走了,它站在碑原来的位置上,它等人回去,昨天井芯亮过一次,今天它还在不在,得有人下去看。”
“名单你排。”
“我,小何,小鹿。”江屿说,“小鹿必须在场,井芯认她。小何下过一次,井壁刻道她认得最全。绳索、通话、支援,全按规程,小方在上面。”
老陈听完,没马上批。他把名单看了两遍。
“小鹿每天上碑,加护卫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她从医院到院子,全程有人跟。护卫不带枪,带记录仪,明哨。暗哨盯茶馆那两个。两头都得看着。”
他拿起笔,在名单上签了字。
“批。后天。”
签完他没放下笔,看着桌上的照片又看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踩点的来得这么快,说明他们早就备着这口井的开封。我们抽了两天水,他们看了两天。他们不急。”
“他们等什么。”江屿问。
老陈没答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一眼背面,又翻回去。
“等井芯亮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的东西在井里,锁了几十年开不了。现在灯亮了,”
他指了指照片上茶馆的那个男人。
“他们等的,就是这个信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