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碰头会。
到会的人全:老陈,江屿,小鹿,小罗,小方,郑岚是从医院抽身过来的,坐了一小时车,进门先要了杯热水,捧着,没急着说话。
议题一个。井里那个东西,后天要下去面对了,它的定性,还有,带不带它出来。
会开了十分钟,吵起来了。
先开火的是小方。他熬了两天,情绪绷着,昨晚声纹的结果压在他心里,他第一个说,说得很冲。
“我的意见,谨慎。”他说,“声纹是混合体,五五开,十年稳定。稳定说明什么?说明它不是随机的。它是被‘做’成这样的,或者说,泡成这样的。性质不明的东西,你们明天要下到它跟前,后天,也许还要把它‘带上’——”
“万一它出来,出来的是个怨呢?”
“怨?”小罗接了话。他不同意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,笔记本合上了,“你拿什么说它是怨。三十一遍,间隔恒定,音量不变,对着江教授来了之后,只抬了两分贝。哪条像怨?怨有怨的响法,急,密,冲着人来。它没有。”
“它平静,你就当它安全?”小方反问,“B区的档案你没看过?越平静的越麻烦。第七锁破译之前,那个井芯也平静了几十年——”
“我没说它安全。”小罗说,“我说它珍贵。这是江家两代人的记忆残响,江海三十七夜沉的,江岚按规矩沉的,两代守井人的账,全泡在那口井里。守井人这一脉,档案被抽页,碑被凿名,活着的记录就剩书记官的笔记。井里那个,是关于守井人最后的活档案。”
“活档案更不能随便动。”他说,“不能放,也不能毁。得留。留在原地,研究。”
“留在原地?”小方声音抬上去了,“组织的人三公里外坐着呢!你留,留给谁?”
这一句把小罗顶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接上来,翻了翻笔记本,又合上。屋里安静了几秒,吵声停了,问题还悬着。
小鹿坐在长桌末端,一直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掌心朝下,压着。郑岚捧着热水,也没说话,眼睛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。
“都别吵。”
老陈开口了。他坐在主位,从头听到尾,一句没插。这时他敲了敲桌子。就敲了两下,不重,屋里人都看他。
“吵了半天,一个说危险,一个说珍贵。”他说,“都没说到根上。你们吵的,是把它当‘东西’吵。危险的东西,珍贵的东西。它不是东西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干了一辈子刑警。装神弄鬼的我见多了,真的,没见过。”他说,“它不是鬼。别往那上头想。声纹是两个人的,记忆是两代人沉的,行为有规矩——这些你们都报了。把你们报的这些东西放一块儿,我给你们说它是什么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它是一封没送出去的信。”
屋里没人接。
“写信的人没等到邮差。”老陈说,“收信的人没等到信。它就一直在那儿,念那句话。念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你们听它说‘别忘了带上我’,你们听的是求带。我听的是,收件人一直没来。它等的就是收件人。昨晚江屿站到屏幕前,它把音量抬了两分贝。”
“那是它认出了收件人。”
他看向江屿。
“信总要寄的。”老陈说,“但寄信之前,得先知道信上写的什么。它现在只会说一句,剩下的话,全泡在水里。咱们得想个办法,把信拆开,读。”
吵起来的两个人都不吵了。小方低头翻自己的记录,翻了一会儿,闷声说了一句。
“信的说法,我认。”他说,“但拆信还是得防着点。信里写的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防着拆。”老陈说,“这是方案的事了。谁有方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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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提了方案。
“我的能力,现在能深潜到记忆底层。”他说,“半渡截流那次,我在井的半渡状态里进过父亲的记忆,截回七成。深潜这条路我走得通。与其隔着声呐听它说一句话,不如我下潜进去,顺着那个声纹,进到那段残响内部。信在水里泡了十几年,我下去,把泡开的那几页捞上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老陈问。
“后天。跟下井一起。它站在碑原来的位置,我到它跟前,声纹通道是现成的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郑岚开口了。她把热水杯放下了,放下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桌面,这是她进屋以来最重的一个动作。
“我反对。”她说。
她说话还是慢,但今天没有留白,一句接一句。
“半渡截流那次,你进的是一个人的记忆。你父亲的。一个人,一段记忆,一个井芯的半渡状态,你出来的时候,腕上勒了一道,恢复用了多久,你比我清楚。”她说,“井里这个,是两个人。不是两段。你哥的声纹占一半,你父亲的占一半,泡了十几年,长在一起了。那是两代人堆成的一整口井的量。”
“你的锚点再稳。”她说,“也架不住这个体量。这不是深潜。这是往一座水库里跳。”
“我有渡的经验。”江屿说。
“你有渡的经验,没有‘被淹’的经验。”郑岚说,“半渡是站在门槛上。这个没有门槛。声纹就是入口,你顺着它进去,进去就是两代人。你拿什么定位你自己?拿什么出来?”
江屿没接。这两个问题,他没有现成的答案。
屋里静着。小方看了郑岚一眼,没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松了半分,支持他的担心的人来了一个。
小鹿举手了。
全屋的人看向她。她把手举起来之后自己也有点窘,放下不是,不放下也不是,索性举着,开了口。
“我先试试。”
她说得不快,一句一句。
“我的灯,现在能照被篡改记忆的原初版本。篡改是有人改过的,泡乱——是时间泡的。一个道理。井里那个声音,如果是记忆残响,它就是被泡乱的记忆。改的和泡的,都是‘上面盖了一层’。灯照的是底下的原版。”她顿了顿,“让我先照。照不动,再潜。郑老师说的体量问题,照,解决一半。灯不进去,灯在外面照。我人不下井,站在井口,隔着井道照下去。”
“隔着照,效果,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鹿说,“没照过这么深的。可总得先试。照这一步便宜,潜那一步贵。便宜的先来。”
江屿看着她。看了几秒。
他摇头,又点头。
“先照,不潜。”他说,“照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万一有变,随时撤。灯要是照出了东西,”
“照出的东西归档,判断归判断。”老陈接过去,替他定了性,“方案,双轨。小鹿的灯在前,江屿的潜作备。备不用最好,备不能没有。”
“批。”
他签了字,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了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回头看郑岚,“你今天这趟没白来。你拦的这一下,比他们俩吵一下午管用。下井那天,你人在哪儿?”
“医院。”郑岚说,“程蔓的天线不能断。灯照井的时候,两头的波形我都得盯。”
“两头盯。”老陈点头,“那两头都得留好记录。信拆开的那一页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先给我看一眼抄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