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井的日子没改,还是定在后天,可计划赶不上变化,外围暗哨送来一份加急:镇上茶馆的两个人,前一天夜里退了房。
老陈连夜调了安排。“他们撤,不是好事。”他在临时碰头会上说,“踩点的撤了,说明侦察结束。动手的在路上。照井提前,明天。”
江屿没反对。郑岚那边连夜协调了医院的值班,把程蔓的监测改成远程双备份,她本人明天到井边坐镇。小方把声呐和收音系统全部检修了一遍,井壁加固件复查了三道。小罗照旧管记录,小何天没亮就到了,架好拍照和录像设备,然后守在井口西侧的警戒位上。
第二天正午十二点整,照井开始。
时间是小鹿自己挑的。她的理由说得直白:“白天照,看的人多,我的手稳。晚上我不敢。”
她站在井沿。净手的规矩走了一遍,掌心擦干。井沿的老砖冰凉,她的手贴上去,十指展开,掌心贴着砖缝。
江屿站在她右侧半步,没碰她,录音笔揣在他胸前口袋里,开着。老陈在井口北侧,拿着对讲机。小方守着声呐。郑岚坐在搬来的藤椅上,膝上摊着医院的波形终端,程蔓那头的线连着。
“各就位。”老陈说,“小鹿,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小鹿应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“我说什么你们都先记着,别打断我。我照的时候是半闭眼的,你们的动静我会当画面里的东西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小罗说,“你只管说。”
小鹿闭眼。
掌心的灯纹亮起来。光顺着她贴砖的手掌往下走,砖缝里,光渗进去,一线一线,顺着井壁往下淌。她的呼吸放得很慢,一涨,一退。
灯下井的第九秒,井里的声音没了。
那道逆流的水声,三个月来从没停过的水声,忽然静了。不是变小,是没了。井像屏住了呼吸。
“水声停了。”小方报,声音压着,“井底水面,起了环。跟碑那次一样的收拢环,但大,大得多了。”
小鹿开始说。她的眼闭着,声音平,一句一句,像念。
“我看见井壁了。灯顺着砖走,走到三十五米以下,砖上有光。不是我的光,是井自己存的。灯走到哪,哪一段的记忆就醒一层。”
“看见了。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是一层一层,叠着的画面。”
她停了几秒。
“最底下那层。我看见一个背影。中年人。他往井里放东西。放的是——一只木匣,长条形的。放下去,人上来,搬了一块青石,整块的,从井口放下去,封住。他封完,在井边站了很久。天是暗的。”
“江海。”江屿的声音,很低,“时间上,封井那几年。他沉记忆,三十七夜,最后一夜是封口。”
“这层是稳的。”小鹿接着念,“灯照得透。这一层,没被泡碎。”
“往上一层。”
她的眉头动了,闭着眼。
“少年。一个少年站在井边。十五六岁。他攥着拳,对着井口说话。嘴在动,说了很久。没有声音,这一层的声音泡没了,只剩画面。他说完,鞠了一个躬。躬很深。”
“鞠躬的对象,”她的声音顿了顿,“是井。”
“江岚。”小罗在记录页边上标了字,声音发干,“年纪对得上。立誓。守井人接位要立誓,对着井立。”
“他立的什么誓,听不见。”小鹿说,“唇形在。要复原唇语得回去逐帧做。我先记着,画面归档。”
“再往上。”
她停了很久。井口边站着的人都屏着,只有对讲机的电流声。
“最上面那层。”小鹿的声音变了,慢下来,每个字都像在找位置,“是一场送别。”
“两个人。站在井边。就是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往北两步。一个年长些,一个年轻些。年长的递东西给年轻的。递的是什么,我照不清,一包,一方,看轮廓是一方东西,包着的。年轻的那个人接了。两个人对话。年长的嘴在动,一句接一句,说了很多。年轻的在听。”
“这一层——”
她闭着眼,头微微偏了偏。
“这一层是烂的。”
“画面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抹过的水彩。颜色搅成一团浑浊。两个人的脸,搅没了。递的东西,搅没了。说的话,搅没了。我照过去,光打上去,浑浊散一点,散开一点又合上。不是年久泡碎。泡碎是均匀的烂,这一层是搅烂的,搅的痕迹一道一道,有方向,有力度。”
“是有人动的手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把灯收了。
收灯的过程很快,光从井里退上来,退回她掌心。她睁开眼,人晃了一下,江屿伸手扶了一把,她站住了。她的脸发白,额头一层汗。
郑岚起身过来,把水递给她。小鹿喝了半杯,缓了半分钟,才又开口,这次是跟活人说话的口气。
“上面那层被搅过。”她说,“灯能照亮被篡改的记忆。可这段不是篡改,是被泡碎之后再被人搅的。有人在水底把它搅烂了,一道一道,照着搅。搅了,”她看着小罗,“照那个烂法,十年不止。”
“搅它的人不想让这封信被读出来。”江屿接过话。他站在井沿,看着井口那片黑,“送别那一段,是信的正文。递了什么,说了什么,两个人是谁——全在那一层里。有人不许它被读。”
“递东西的年长。”老陈说,他一直在听,手里捏着对讲机,“收东西的年轻。送别。送别之后呢?年长的去哪了?年轻的去哪了?”
没人答。这几问在井口上空悬着。
“记录先落。”老陈说,“唇语复原、搅痕分析,回组里做。还有,”
“小方。”他转向声呐,“照灯这十分钟,井水什么情况。”
小方早等着这一问。他把波动记录调出来,投在平板上,递过去。
“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件,照灯期间,井水逆流的速度,加快了三成。十分钟左右,快了三成,照完,回落。井在水底下,配合了照灯。它把水让开了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他切换画面,“被搅浑那层的正下方,五十五米,声呐上的人影,全程,一动没动。它站在碑原来的位置上。照灯的十分钟,灯在它头顶的水里铺开,它不挡,不躲,也不靠近。”
小方把最后一张截图放大。
人影的轮廓,歪着头。它头的方向,正对着井口。
“它不阻止照灯。”小方说,“也不靠近。像在隔着水,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看我们能不能把它认出来。”
郑岚在藤椅上听完了这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终端,程蔓的波形在照灯的十分钟里又拉了一道规整的长峰,落回来了。她把终端合上一半,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。
“照灯之前,我在医院判断它‘蓄力’。”她说,“现在看,蓄的力,今天用了。井让开的水,灯铺进去的光,全是这个力。”
“它花了几十年攒的东西,”她看着井口,“就够照这一次。下一封信,”
她把后半句改了。
“下一页,得有人下去翻。”
江屿把胸前的录音笔按了一下,停了。他站到井沿,正对着人影歪头的方向,说了一句。
“搅信的人,能下井。”他说,“我们也能。”
“后天,我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