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哨的信号是晚上七点二十到的,三短一长。
这个信号码是老陈定的,全组只三个人知道含义。收到的那一秒,老陈正端着饭盒,他把饭盒放下,没吃完,走到值班室,把加密电台调到暗哨的频段。
“讲。”
“镇北路口,过了三辆车。”暗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是本地的牌照。第一辆停了,下来两个人,往货运站方向走。第二辆没停,慢速过路口,往老井方向去了。第三辆跟着第二辆。”
“人什么样。”
“统一的深色外套,负重状态。步子快,队形紧。不像游客,不像干活的。”
“接着跟。跟到他们停车报点位。”老陈按了电台,回身,从墙上摘下老井布防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上三个红点是他自己拿图钉按的,三号哨、五号哨、货运站瞭望位。他把第二辆车走的路线用红笔描了一遍,描到老井方向,笔停了。
“来得好快。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他们比咱们还怕那块碑。”
门被推开,小罗进来,手里抱着一沓纸。他刚从档案室过来,是接到通知的。
“人还没到,名目先到了。”他把纸摊开,“外围线人今天下午递回来的。领队有代号,叫‘执礼人’。”
“执什么?”老陈抬眼。
“执礼人。组织的内部职司。”小罗翻到第二页,“档案里提过一次,B区流出的人员名册里,有这个岗。组织的说法,这个人专门负责‘清理仪式’——送东西上路。毁碑、灭口、清场,全归他。他是收尾的那只手。”
“收尾的手先到。”老陈盯着地图,“说明他们没打算打草惊蛇。来,收尾。”
“收尾收的对象,是碑。”小罗说,“线人的说法很直——碑出土那天起,这个任务就在排了。灯亮那一夜,任务加了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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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,全组到会议室。江屿,小鹿,小方,小罗,小何。郑岚没叫,她在医院盯着程蔓的波形,两头作战,医院那头不能空。
老陈把布防图铺满一桌,先让所有人把位置看了,再讲。
“执礼人,带的人过了三个,车两辆。到井的时间,估在后半夜两点到四点,他们不会挑上半夜,上半夜村里有灯。”
“先说个事。”江屿开口了。他坐在长桌侧面,从进会议室到现在一直没说话,“执礼人这个代号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。
“组织把毁尸灭迹叫‘执礼’。送东西上路,他们管这个叫礼。”他说,“搅信、凿碑、灭口,每一件他们都起了个体面的名字。封存术,清理仪式,执礼人。他们连作恶都要给自己办个体面。”
“体面是他们的事。”老陈把话接回去,“咱们的事,是怎么接客。”
他把布防图转了个方向,对着全组。
“方案八个字,外松内紧,碑饵灯刃。”
“外松。明面上,撤。”他指着院子外围的哨位,“今晚十点起,外围暗哨撤一半,撤得让人看得见——车要动,人要走,灯要灭。院里只留一个‘看摊’的名义岗,理由是看守设备。他们踩了几天点,今晚看到的,得是一群怕了的人。”
“撤是给他们看的。”小方问,“真撤?”
“撤一半,留一半。”老陈说,“留下的那一半,缩进暗位。院墙四角,西厢房顶,井对面柴房的窗后——位置在这儿,图上黑点,六个暗位,每岗一人,对讲静默,灯全灭。他们进院之前,看见的是一个空了的院子。进了院,才发现进的是口袋。”
“内紧就是这六个位。”他顿了顿,“人手我排。小方在监测室,声呐和收音全开,夜视两路,你盯着。院子里的动静,你是指挥的眼睛,暗位听你的报点。”
“核心方案就一句话。”老陈把笔往图上一放,“碑是饵,灯是刃。”
“他们来毁碑。毁碑得靠近碑,靠近碑,就进了小鹿的灯照范围。”他看向小鹿,“你的灯,能照篡改,能照泡乱。今晚照人。他们的手要是碰过那口井,碰过那份搅信的手艺,手上就带着痕迹。灯照过去,痕迹会现形。现了形,我们不但知道他们是谁,还知道他们的记忆里有没有井里的东西。”
“照出来的,”小鹿问,“当场作证?”
“当场定位。”老陈说,“抓人的活不用你。你只照。灯一亮,暗位动手。”
小何举手了。
“我申请守小鹿身侧。”她说,“我在柴房那个暗位,离她最近。武器我不行,但我画笔袋里藏了催泪喷雾,进组之前配的,一直没上过场。关键时刻能拖三秒。”
“三秒够。”老陈没犹豫,批了,“你的位就定柴房窗后。灯一亮到暗位合围,中间那几秒,你替小鹿挡三秒。”
小罗也接了自己的活。他把拓片工具箱搬到会议室,掀开给人看。
“现场拓片组,我加我一个提议,他们要毁碑。毁碑的动作再快,也得一两分钟。这一两分钟里,我拓。”他说,“工具我提前架在院角,防雨布底下。灯一亮他们被合围之前,我能抢下‘继灯人’那行的拓片。真毁了,拓片还在。碑的正文我前天已经拓过全套,今夜补的就这一行。”
“碑上的字,一份都不能少。”老陈说,“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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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是江屿。
“我站明处。”他说。
全组的人都看他。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“执礼人来毁碑。”江屿说,“重点不是碑。碑是石头,凿了还能拓,拓了还能抄。重点是碑上那行‘继灯人’,和继灯人背后的井。执礼人收尾之前,得先弄明白井的秘密在谁手里,”
“我站在明处,就是告诉他:在我手里。”他说,“碑尾刻的是江家的名,我姓江。他见了我站在院里,会以为井芯、灯、信,全握在我手里。让他盯着我。他盯着我,暗位才有时机。他盯着我,小鹿的灯才照得着他的侧脸。”
“你做饵。”老陈看着他,“人饵。”
“我哥在井里等了十年。”江屿说,“我站在院里等他一晚上。”
老陈盯着他,看了足足十秒。会议室没人出声,小何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老陈说,“但你的人在小鹿灯照范围之内,一步不许出。灯能照你,也能护你,这个规矩定了,你答应了我就批。”
“答应。”江屿说。
“那你的位在这儿。”老陈在图上点了个位置,碑北侧三步,探灯照得最亮的那个点,“你就站在那儿。别躲,别绕。执礼人进院,第一眼得看见你。”
方案定了。老陈把布防图卷起来,最后下了条纪律。
“今晚谁也不许先动。他们不碰碑,我们不动手。他们碰了碑,听小方的报点,听我的哨。哨不响,天塌了也不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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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点,撤退开始了。
外围的车辆分两批驶离,车灯在村道上亮了两回,走得毫无遮掩。院墙外看得见的两个哨位撤了,灯灭了。院子里,石碑蒙上防雨布,防雨布上压了两块砖,跟这几天白天的样子一模一样。抽泥的工具散放在碑旁的帆布垫上,小马扎没收,还围着碑摆了一圈,像是主人随时回来接着干活。
一切如常。装出来的如常。
十一点后,暗位的人各就各位。夜视的两路摄像头架在院墙的凹缝里,镜头的角度调了三遍才固定。小方在监测室里,把声呐切到全时段,收音通道的增益推到最高,戴着耳机,屏幕上六个暗位的画面分格排开。
江屿站在碑北侧,站在他的位置上。深秋的夜风从院墙豁口进来,吹得防雨布一角微微掀动。他没看院门的方向,他看井口。
十二点,一点。院子外没有声音。远处村子里最后一盏灯灭了。
一点四十分,小鹿从柴房后面的暗位里换到了井沿侧。她的手笼在袖子里,掌心朝下贴着井沿老砖,取暖,也是预热。小何在柴房窗后,画笔袋抱在怀里,喷雾的位置她隔着布摸了三遍。
两点过一刻,小方的声音在耳麦里响,压得极低。
“外围三号位报点。两个目标下车,步行,往院门方向。负重。后面还有没有,哨位在看。”
院里没人应。应了会出声。江屿依旧站着,防雨布的一角在他脚边掀着。
井口的封板缝隙里,那股深水的气味比往日更重。井里的东西也不出声了,逆流的水声,在两点之后,一点一点降下去,降到耳麦的底噪都盖得住。
像整口井,也在屏住呼吸,等着看一场戏。
耳麦里,小方报了第二遍。
“两人变四人。距离院门,八十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