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两点五十,院墙外落下三个黑影。
落地无声。从墙头到墙根,三个人贴着阴影走,走的不是直线,是踩着院子里探灯照不到的暗带,暗带是这几天白天太阳的影子位置推出来的,他们踩得分毫不差。踩了几天点,踩出来的。
为首的那个人,落在最后。
他身形瘦长,穿一件长过常规的外套,戴一副细框眼镜。手里提着一只旧式皮箱,硬壳的,提梁磨得发亮。他走进院子的样子不像夜袭,像出诊的老大夫,又像上门收账的先生。
耳麦里,小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第三个进院了。”他压着嗓子报,“就是他。前面两个是他的人。后面还有两个,在墙外没动,望风。”
“执礼人到没到。”老陈的耳麦里问。
“提皮箱这个,就是。”
提皮箱的人在碑前站定。
防雨布蒙着,压着两块砖。他没急着掀,先端详。端详了能有半分钟,绕着碑走了半圈,步子很轻,看碑的角度像看一件待收的旧货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平的,像跟老熟人说话。
“碑者,记也。”他说,“我来替它收尾。”
他蹲下去,掀开了防雨布一角。
“外围两个,动作。”小方在耳麦里催。
墙外望风的那两个没动。动的,是外围暗位留在村道上装撤的那两名协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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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按计划,撤走的车里有一辆是假撤,车停在村口,车上留两名协警扮作收队的留守。位置在院外一百米,是口袋的外沿。
皮箱打开的那一秒,执礼人从箱子里取出的不是工具。
是一排喷雾瓶。玻璃的,一排八只,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,标签的字太小,夜视里看不清。
他抬手,朝村口的方向,喷了一瓶。
药雾在夜风里散开,散得很匀,朝着两个人飘过去。飘到那一段的时候,两个人正在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夜视屏上很清楚。
雾落下去。两个红点同时顿住。
顿了三秒。然后,两个人把烟掐了,转身,往村子的反方向走。走得不慌不忙,是下班回家的步子。
“三号位,三号位!”小方在耳麦里叫,“你们干什么去!撤回位置!”
叫了三遍。村道上那两个背影没有回头,拐进了岔路,走远了。
“他们被改了。”小方的声音变了调,“就地改写,掉头就当自己下班了,他不是来打架的,他是来改写的!一瓶喷雾,改两个人!”
耳麦里,老陈的声音压过来,只两个字。
“等等。”
“陈队,再等外沿就没了——”
“我说等等。”老陈说,“他改的是外沿。核心没动。让他进来。哨我吹,别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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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执礼人合上皮箱,站了起来。
他两个手下已经散开了。一个守院门内侧,一个贴着西厢房墙根。执礼人自己拎着皮箱,朝碑走。
走到第三步,老陈的哨响了。
哨音很尖,从院墙的东北角破出来。六个暗位同时动了。
探灯全亮。院墙四角的强光打下来,院子从全黑变白,只用了半秒。守柴房窗后的小何第一个出位,喷雾罐攥在手里。西厢房顶上两个暗位翻下来,堵院门内侧那个。东北角、东南角,两路包抄。
小罗从院角扑出去,直奔他架好的拓片位,人还没到,先把防雨布掀了,工具抓在手里。
“都别动!”守院门那个手下喊,手往怀里摸。
摸的动作停在半路。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按住了。
执礼人的手。
瘦长的一只手,从侧面伸过来,搭在手下手腕上,轻轻一搭。手下整个人僵了一下,抬眼看他,脸上的表情散了,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。
“收。”执礼人说,“都收。”
他自己往前走。西厢房顶下来堵人的那个暗位扑向他,扑到近身,执礼人的手在对方手腕上摸了一下。
那人一个踉跄,站住了。站了两秒,扭头,往院门的方向走。
“他忘了指令!”小方在耳麦里喊,“他忘了他要干什么!”
“近身的不行!都别近身!”老陈的吼声炸在耳麦里,“他碰哪儿哪儿忘!用长的!网!”
东南角的暗位甩出了抓捕网。网罩过去,执礼人矮身,网擦着皮箱落空。他退,退得极快,退向碑。他一个手下从侧面截住了小罗,小罗抱着拓片工具被撞翻在帆布垫上,拓片纸散了一地。
“拓片别管了!”老陈喊。
“得管!”小罗在地上吼,人没起来,手先把散的纸往怀里拢,“这是碑的正本!”
乱战。小方在监测室里盯着屏幕,看执礼人的每一个动作,看着看着,头皮发麻。
执礼人的动作快得不像人。但他不打人。从头到尾,他没出过一拳,没动过一次脚。他只是碰。摸手腕,弹额角,指尖点肩:
弹额角那一下,弹在西厢房顶换位的一个暗位额头上。那人从房顶下来之后,冲耳麦喊撤离口令,喊错了。
“丙口,撤丙口,”
丙口是错的。丙口是院门,正对着执礼人两个手下的方向。
“口令错了!那不是丙口,是丁口!”小方在监测室里冲着耳麦纠正,声音都劈了,“他改了!他把口令改了!近身弹一下,三秒的指令就没了!”
“都听小方的!”老陈吼,“别信自己脑子里记得的口令,信电台里的!”
院子里,执礼人甩开第二张网,径直扑向石碑。
防雨布早被小罗掀了。碑在探灯下白晃晃地亮着。执礼人到了碑前,皮箱往地上一放,开箱,这次取出来的是一柄凿子。长柄的,凿刃在灯下泛着新磨的光。
他单膝跪在碑尾,找准了“继灯人:鹿知夏”那一行。
凿子起手。
“住手。”
两个字从院门的方向过来。不响,但整个院子都听清了。
江屿从正门走进来。他走得不快,穿过院门的探灯,一直走到碑北侧三步——他站了一晚上的那个位置。灯打在他脸上,他的声音是平的。
“你毁碑之前,先看看碑上刻的是谁。”
执礼人的凿子停在半空。
他抬头。细框眼镜在灯下泛着冷光,镜片后面那双眼睛,把江屿从脸看到脚,看得很慢。
“第八代,江岚。”江屿说,“我哥。你要毁的,是我家的来路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乱着的人全停了,暗位的、手下的、地上抱着拓片纸的小罗,都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碑前那两个人身上。
执礼人缓缓把凿子收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把凿子搁回皮箱,没合盖。他转身,正对江屿,隔着一座碑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开口,嗓音跟他本人一样,平,薄,“久仰。”
“组织对你的评语是,‘可改造,待评估’。”他说,“今晚见了,评语可以改了。”
他抬起一只手,朝两边虚虚一让。
院门内侧,西厢房根下,他那两个手下同时动了,一个左一个右,朝江屿合围过去。合围的走位很专业,卡的是江屿退向探灯暗区的两条线。
“你站进了灯下。”执礼人说,“组织让我先收碑。碑之外,要是收得顺手,”
他提起了皮箱。
“你也在清单上。”
江屿没退。他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在身侧,看着合围过来的两个影子,又看了一眼皮箱,箱子里那一排贴着标签的喷雾瓶,在灯光里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评语是待评估。”江屿说,“那你今晚得先弄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我哥沉在井里。”他说,“你收得了碑,收不了他。”
执礼人的镜片闪了一下。他没接这句,抬起了手,合围的两条影子里,左边那个加速了。
就在这时,院角的阴影里,柴房墙根的暗处,一只手缓缓举了起来。
掌心朝外。
灯纹在掌心里一寸一寸亮起来。青白的光,从纹路里渗出来,照亮了小鹿的半张脸。她站在那里没动,手举着,光往碑的方向漫过去,漫过散落一地的拓片纸,漫过皮箱的提梁。
光的边缘,先碰到的是执礼人的手。
那只搭在皮箱上的、瘦长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