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一个。”老陈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。
执礼人捏着那张照片,站在灯下。照片的边角从他指间露出来,被夜风吹得轻轻抖。
“十一个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,还是哑,“第一批。我记起来的是十一个。绿墙裙那间,两批孩子,我们那批十一个。名单上的名目,叫‘初礼班’。”
“人呢。”老陈问,“十一个,现在还剩几个。”
执礼人没答。他低头看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弯腰,把照片放回皮箱的夹层里。放得很慢,很稳,像归档一份文件,这是他的旧习惯,礼散了,习惯还在。
“收队。”他说。
院子里的全僵了一下。他两个被按倒在地上的手下抬起头,脸上是被改过又被剥过之后的茫然。老陈的手已经按在了膝上那副手铐上。
“我说,收队。”执礼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哑得不像刚才在碑前说话的那个人,“毁碑的礼,今晚不执了。”
他把皮箱扶正,把滚了一地的喷雾瓶一只一只捡回去,捡得很仔细,八只,一只不少。捡完,合上箱盖,扣好搭扣。然后他撑着箱盖站直,站直的那一下用了很久,腿是软的。他扶正眼镜,转身,朝院门走。走了两步,踉跄了半步,扶了一下墙。
“站住。”老陈站起来了,手铐在手里。
执礼人停了。他没回头。
“铐我,可以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问的那句话,我答不了。仁济第一批,十一个人,我只记得我自己。剩下的,在名单上,名单不在我手里,在组织的库里。你想拿名单,铐我一个没用。”
“你回去,”老陈盯着他的背,“回组织,你知道我们会盯死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执礼人说,“所以你们该放我走。放我回去,我才碰得着那份名单。铐在这儿,名单永远在库里。”
院子里静了几秒。耳麦里小方压着嗓子:“陈队,别信。这人半辈子的手艺就是让人信错东西。”
老陈没动。他捏着手铐,看了一眼江屿。
江屿从碑前走过来,走到执礼人背后两步的位置,站住。
“照片给我们留一份复印件。”他说,“其余的,随你。”
执礼人沉默了几秒。他蹲下去,开箱,从夹层取出那张照片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交给了江屿。交出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照片边上停了一瞬才松开。
“照片背面。”他说,“有一行铅笔字。十年前我自己写的。你们拿去认。”
江屿接过,翻到背面。夜灯下,铅笔字很淡,四个字:
“别回这来。”
执礼人提起皮箱,走了。他两个手下跟着起身,走出院门的时候,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碑,看得很快,像是没看。三个黑影出了院门,进了夜色,墙外望风那两个也撤了——外围暗哨跟到村口,跟上了一辆车,车往北去了,没有回镇上。
“追不追。”小方在耳麦里问。
老陈要开口,江屿先说了。
“追不回来,也不必追。”他说,“今晚真正的战果,不是打退了他。是他看见了自己。”
老陈盯了院门外几秒,把手铐收回怀里,按了耳麦。
“暗哨跟车,只跟不拦。记车牌,记去向,跟丢了为止。”他说,“院里清场。天亮前全部清点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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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礼人走之前,在院门口停了最后一次。
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门槛那儿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院子里的人全听见了。
“江教授。今晚的事,组织会给我补礼。”他说,“你们护得住碑,护不住井。”
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……那口井,别开太大。里面泡着的,不止是你们家的东西。”
说完,人就没了。
这句话没人当场接。江屿站在原地,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“不止是你们家的东西”,江海的记忆,江岚的记忆,之外还有谁的?
没人能答。这句话被小罗原话记进了当晚的值班记录,后面画了个问号。
两天后郑岚在评估报告里写了关于执礼人的判断,报告存档,摘录如下:
“执礼人当晚的动摇,不是伪装。判断依据:其一,原初记忆冲击的躯体反应无法伪造,干呕、震颤、腿软,均不受理智控制;其二,他交出照片原件。该照片是他与原初记忆之间唯一的实物连接,伪装者不会交出这种东西。其三,喷雾瓶八只滚落在手边,全程未碰。一个执行‘清理’半生的人,在被照见的那晚,一次手艺都没动。”
“结论:裂缝是真的。倒戈只是时间与诱因的问题。诱因,建议用那份十一个人的名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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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前的清场,干了两个多小时。
小方回收了满地的喷雾瓶。八只,标签全在。他把标签逐一拍照、登记、封存,登到第三只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这个批次号,没见过。”他把标签投到监测室的屏上,“仁济流出的药剂,我们登记过的产线编号有六条。这八瓶的编号是第七条。新产线。批号的时间,是今年。”
“新产线,今年的批。”小罗凑过来看,“组织今年新开了一条药剂的产线。产量专门给夜袭用,便携装,改两个人一瓶,”
“他们准备大量用这个。”小方说,“不是给一次行动的。”
被改写的那两名协警,天亮前被小鹿照了灯。照的过程不长,两层漆剥掉,协警的原初版本浮上来,两个人坐在地上缓了十来分钟,把改写那几分钟的断口接上了。断口接上之后,供出了同一条信息:改写他们之前,他们在村道上抽烟,看见过一辆车往村北开,车窗摇下来,里面的人朝他们问过一句话。
“问的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问殡仪馆怎么走。”协警说,“我们说村北没有殡仪馆,最近的在城里。那车就走了。”
“问殡仪馆?”小方愣了,“问路也用不着下车窗问两个抽烟的,”
“不是问路。”小罗接了,他翻着记录,语速快起来,“是接头。问路的暗语,答对了暗语,才递下一句。城北的殡仪服务公司——执礼人的‘清理仪式’,连流程都外包了。执行、运输、销毁,走殡仪的渠道,谁查一条运尸车的路线?”
他把这条线记下,归档的时候在页眉写了一行:倒戈伏线、产线编号、殡仪公司。
“三条线。”他说,“不急着收。一条一条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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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院子清点完毕。
人,无伤亡。被改写的协警两名,已还原。缴获喷雾瓶八只、凿子一柄、皮箱一只、照片一张。碑:
碑完好。全组的人都围过去看了一遍。探灯下,碑身从碑首到碑尾,一处新伤都没有。只有碑座上留了一道痕,浅浅的,半寸长,凿子起手落空时磕上的,执礼人停住的那一下之前,凿尖在碑座上擦了这一道。
小鹿蹲下去看那道痕。
她伸手,指腹抚过去。石头上浅浅一道白,深不及分。
“差一点。”她轻声说,“差这一凿,就是半个碑座。”
她蹲在那儿没起来,看着那道痕,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它像一枚句读,读到这一页,别人想在这儿画个句号。可故事才刚翻页。碑上的家谱抄完了,井里的信还没读,名单上的十一个孩子,一个名字都还没找回来。
“小鹿。”江屿在井口那边叫她,“过来看看。”
她起身走过去。井口的风又涌上来了,带着深水的气味。不一样的是——这风是温的。执礼人撤走之后,井里逆流的水声就恢复了,恢复得比往日都稳。井口封板的缝隙里,那股温的气味一阵一阵往外走,像什么东西在里面,长长地、缓缓地,吐了一口气。
江屿站在井沿,低头看着封板。
“它全程没动。”他说,“狼进院,它不出声。灯亮,它不出声。执礼人碰碑,它还是不出声。现在人走了,它出气了。”
“陈队。”江屿直起身,回头,“下井的事,别推了。”
老陈正从院门口走回来,手套摘了一半。他站住,看了一眼井口,又看了一眼东边刚泛白的天。
“本来定的后天。”他说,“执礼人那句话,你也听见了,‘井里泡着的,不止你们家的东西’。”
他把手套摘完,攥在手里。
“提前到明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