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没几个人睡成。
小鹿翻书记官档案库翻到凌晨四点,苏晚晴经手的纸件过了几百页,笔记的批注、账册的勾画、族学的课本,一页一页翻过去,针脚一样细密的字迹,见到过十几处,全是正常的守记人记录。刻在碑上的警告,只有那一条。她把翻过的页目全登了记,登完,在登记页末尾写了一行:“未发现第二处。另查。”
上午九点,分局会议室,入井方案听证会。
倒计时第六天。明天下井。方案,今天定死。
会议室的长桌上摊着井区三维模型,小方连夜打的。正门,镜面阶梯,八百米深处的井,副井裂缝,倒悬井,五处结构做了可拆分的三维件,摆在桌面上像一座倒扣的城市。
小方站在模型边上,指着正门那段讲。
“封井是死封,混凝土灌的,组织刻的编号板,凿了就是凿了,路是死的。”他说,“正门不一样。正门是活门。结构上通镜面阶梯,阶梯下到底,就是井。”
“组织上个月试凿过正门。进去三米。”他顿了顿,“三米之后,他们带的设备全部记忆错乱。存储卡里的数据互相覆盖,时间戳全乱了,出来之后一张能用的卡都没有。人怎么样,线人没打听到。”
“人肯定也没好到哪去。”老陈坐在主位,敲了敲桌子,“好到哪去,他们早就进去了,轮不到咱们在这儿开会。今天把方案定下来。江教授,你先说。”
江屿的方案昨晚就写完了,一页纸,摊在桌上。
“两句话。”他说,“第一句,我和小鹿先进。人越少越好。井要‘认’的是人,进来的人少,它要认的东西就少,变量小。”
“第二句,灯不下水。小鹿在镜面阶梯的第一个平台停住,掌心的灯对着井口方向。我在灯的光照范围里往下走。这是我跟郑老师定的锚。”
“就这些?”老陈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江屿说,“井里的路,走下去才知道。方案定得越细,进了井越是累赘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一半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过来。
郑岚到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进门就走到桌前,把文件推到桌子正中央。落座的、站着的,全看着那份文件。
封面四个字:风险评估。
“我先说丑话。”郑岚坐下,没喝一口水,“开这个会之前,我把上次副井裂缝潜入的所有数据重看了一遍。看完我改了一个提法。”
“井不是矿洞,不是遗迹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会认人、会应答、会喊名字的,活的东西。”
“上次你们从副井裂缝进去,那是走窗户。窗户窄,井拿你们没办法,只能用水声说话。这次走正门,是从大门走进别人家的客厅。主人认不认识你,欢迎不欢迎你,两说。”
她翻开文件,翻到附录那一页。
“还有这个。昨晚碑上拓出来的那行字,‘灯别给井里那个人’。我已经写进风险评估附录。”她说,“从这一刻起,组内所有判断,一律给这条警告让路。井里那个‘人’,不管声呐里听起来多孤独、多像一封信,一律按最坏情况设防。警告是真的,还是刻警告的人自己看错了,下了井才能验证。验证之前,它是真的。”
“我反对‘先进’。”她把话转回江屿的方案,“不是反对你下去。是反对你那个‘人越少越好’的说法——人少,不等于安全。我一条条驳。”
“第一,装备。小方清单上三页,我砍到一页。带多了,井当你们是入侵者。组织的设备在三米内报废,就是井的态度。咱们带得比组织还多,凭什么它对你客气?”
“第二,人。人带多了,井会困惑‘到底谁要去’。它是一个认人的东西,七八个人从正门进去,它挨个认,认错了对象,认岔了灯,出了事都查不清是认谁的时候出的事。”
“第三,最要命的。”她看向江屿和小鹿,看了两秒才说下去,“一个被井喊过名字。一个是刚点起来的灯。碑上刻了你的名,井芯认过你的灯。井对你们两个的‘引力’,比对任何人都大。你们走在队伍里,队伍会自动往你们身上偏,偏到最后,进井的是不是你们自己想去的那条路,都说不准。”
“所以我定三条铁律。”
她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笔,写。三条,一行一条。
一,不与井中人像对话超过十句。
二,不带私人信物过镜面阶梯。
三,不在井里承诺任何事。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小罗先举手。
“为什么是十句?”他问,“十句和十一句,差在哪?”
“差在账上。”郑岚说,“井里的人像开口,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的。它每说一句,都在‘借’你一段记忆付账。声呐里它说三十一遍同一句,那是隔水喊,借不动。当面说,一句借一段。三句、五句,你出井之后忘几件小事,睡一觉缓回来。超过十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账就还不起。忘的就不是小事了。忘到哪一段,看它借走了什么。”
“第二句的意思差不多,信物是你记忆的实锚。你带一块表过镜面阶梯,井认了表,就顺着表摸你的时间,摸你跟这块表连着的人。进了门的东西,都算进贡。”
“第三句最重。”她转身,“在井里说的话,井会当真。一当真,就执行。你们记得封井前那声应答吧?”
没人接话。那声应答,全组都查过档。
“‘必回’。”郑岚替他们说了,“两个字,井记了十年。它等的就是这两个字的兑现。一次承诺,十年账期。你们要在井里许下什么‘我一定带你走’——”
她的目光扫过江屿。
“执行起来,就没完没了。”
“承诺这条,”小方在旁边翻着记录本,问了一句,“包括回答它?它要是对着江教授又说‘别忘了带上我’,江教授不答,行吗?”
“不答,是唯一对的答法。”郑岚说,“沉默不算承诺。点头算,摇头也算,一个‘好’字更算。都记死了。”
老陈从主位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把三条铁律从头到尾逐字读了一遍。读完,他在白板边的方案页上签了字。
“三条,全组都背。”他说,“进井前我亲自抽背。背不下来的一律换人。”
他回头看江屿。
“包括你。”
“我背。”江屿说。他坐在桌边,目光还在白板上停着,停了几秒,又开口。
“郑老师,还有一条,得加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在井里,遇到不该遇到的人。”江屿的声音不高,会议室里却全静了,“比如,一个长得像我哥的人。”
郑岚的笔尖停在白板上,停了一秒。
“声纹是两个人的混。”江屿说,“姿态是照着我的。它在井里立了十年。我们下去,它八成会走到我们面前来。十句的限额是给‘对话’定的,可要是它不开口,只是站在那儿,站在我面前,用我熟悉的那种方式歪着头,”
他停住。这几句他说得很慢,说完,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。
“那更得把这三条刻在骨头上。”郑岚终于开口。她把笔搁进笔槽,转过身,正对着江屿。
“你问的这条,我在评估表里写过备注,今天当面说给你听。”她说,“井里最会认人的,从来不是井。”
“是你们心里放不下的人。”
“它要是真站在你面前,长得像你哥,歪头像你哥,甚至喊你的名字,你要记住一件事:它会那样,是因为它借了你们两个人的记忆长成的。它像他,是因为你心里存着他。它不是他。它拿你放不下的人,当敲门砖。”
“小鹿也一样。”她转向桌子的另一头,“灯要是照出什么让你挪不开眼的东西,比如你父亲,照出来的是原初记忆不假,可照在井里,井会借灯做文章。照可以,看可以,脚下不许挪过去。”
“这两条不写进白板。”她说,“白板上写的是给外人看的规矩。这两条,是给你们两个人心里的。”
小鹿低着头,手在膝上攥了一下,松开。她应了一声:“记住了。”
江屿也应了。他看着桌上的三维模型,看着模型中央那口八百米深的井,很久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散会前最后一件事。”老陈合上文件夹,“明天的入井名单,最终版:江屿、小鹿,进。小方、小罗,正门外指挥。郑老师,副井裂缝待命,两头呼应。我在正门坐镇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今夜各岗位做最后检查。明天早上八点,正门集合。”
散会了。人一个一个往外走,白板上的三条铁律没擦,留在那儿,明天进井前抽背用。
江屿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板,目光在那三条上过了一遍,最后落在第三条上。
不在井里承诺任何事。
他站了两秒,伸手把会议室的灯关了。白板隐进暗处,走廊的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。他拉上门,往宿舍的方向走。走廊尽头的窗外,井区的方向,天阴着,看不出明天是什么天气。
身后,会议室里黑着的白板上,那三条字迹在暗里贴着墙,等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