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正门外集结地,最后一查。
老陈亲自主考三条铁律。抽背,一个一个来。
“小罗。”他点名。
“一,不与井中人像对话超过十句。二,不带私人信物过镜面阶梯。三,不在井里承诺任何事。”小罗背得飞快。
“十句之后呢。”
“停。转身。走。不答,不点头,不摇头。”
“过。温蘅。”
温蘅背了,一字不差。老陈又加了一问:“你的位在地面,三条跟你关系不大,为什么背。”
“井里的人失守了,第一条防线在地面。”温蘅说,“我不背熟,接不住。”
“过。”
轮到小鹿。她背完三条,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附加一条,你自己心里的。郑老师昨晚口头给你的,说给我听。”
“照可以,看可以,脚下不许挪。”小鹿说,“照出我父亲,我也不挪。”
“江屿。”
江屿背了。背到最后一条,他停了半拍,才把“不在井里承诺任何事”说完。老陈看着他停的那半拍,没点评,只说了两个字:“过。”
最后,老陈当着全列的人,把三条铁律自己背了一遍。一字不差,连语气都是稳的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队长也没豁免。进了那扇门,规矩大过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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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五十,出发前最后一站,医院。
程蔓的病床前,江屿把归锚信物一样一样在床头柜上放好。录音笔,磁带的备用空壳,一枚刻着他名字的铜片,郑岚定的双锚里,声波那半的实物部分,全留地面。
“录音笔留下。”他对着病床上的人说,“等你醒了还你。”
程蔓躺着,跟这几个月的每一天一样。呼吸浅,脸安静。
江屿说完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身后小方忽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“等等。”
江屿回头。小方盯着床尾的监测仪,盯了三秒,又叫护士:“别动她,什么都别动,就看着。”
监测仪上,程蔓的脑波起了变化。昏迷脑波,一贯的浅而乱,这几个月记录上全是一样的毛边。刚才那一瞬,毛边齐了。整个波形齐刷刷地立起来,又落回去,像水面平了一秒。
“她刚才,对齐了。”小方说得很慢,“对齐的频率,我认识。井区的基频。井底那条水声的频率。”
“她是活体天线。”他抬起头,“江教授,你们下去,她在上面能听。她说不定——现在就开始听了。”
江屿走回床边。站了几秒,看着那张安静的脸。他没有再说话,俯身,把床头柜上那支录音笔往她手边挪近了一点。她的手指,在被子外面搭着的那只,忽然动了动。
动得很轻。食指屈了一下,又放平。
“记住这个时间。”江屿直起身,对小方说,“她今天有两次反应。下来之后,这个就是你们的比对基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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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整,正门所在的岩壁前。
小方做的最后一次检查,对象不是门,是车。
一辆改装的井轨车停在岩壁前的平地上。轮椅底盘,换了他连夜加工的井轨轮,八只,卡着阶沿走。车罩是一层半透明的弧形罩,罩子里衬着他从B区报废设备上拆的屏蔽层。
“井轨车,改好了。”他拍着罩子,给全组过一遍,“陈队的轮椅底盘换井轨轮,轨道贴着阶梯中缝走,坡度我算过,每一级都咬得住。这层是防记忆屏蔽罩,组织的设备三米报废,咱们这层能顶多远,我没法试,但比裸着强。”
“陈队,你不是要下去。”他说,“你是要坐头等舱下去。”
老陈坐在车上,拍了拍扶手。
“我这条命,就是用来不放心别人的。”他说,“这几个月,我坐在这口井上头,看着它从水声变成人影,从人影变成碑,从碑变成信。每一步都是你们在前面,我在上面。这次不同。这扇门进去就是八百米,通讯说断就断。谁也别劝。我不放心任何人带我的兵进那扇门。”
“你腿,”温蘅开口。
“腿在地面上。”老陈说,“我在不在,跟腿没关系。车上。”
没人再劝。温蘅转头去布她的外围。井区三层布防,她昨晚画的位,今早全部到位。她自己立在第二层的指挥点,正门正上方四十米的平台上。
“上面交给我。”她对着耳麦说,“井区一有动静,我比谁都先知道。你们只管往下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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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门是一整面凿着守井人铭文的石壁。
比档案照片上大。人站在壁前,壁顶在头顶十几米,整面石壁刻满了字,七家的铭文,一代一代往下排,排到底部收拢成一个环,环的正中,是一个凹槽,钥匙孔的形状。
江屿走到壁前。他从贴身袋里取出那枚合璧复原的铜钥匙——井芯认过的装备,昨晚小鹿登记归位的那件,今早由小方从证物柜取出,当面交还,入井清单第一项。
他把井芯贴进凹槽。
转。
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。不像机关,像叹息。铭文的凹槽里渗出微光,从钥匙孔那一环开始,一道一道往外亮,第一家的字亮了,第二家,第三家……七家的铭文全亮完,光顺着底部的环收拢,整面石壁,从中间无声地分开了。
没有巨响。没有尘土。两扇石壁往里退,退得又慢又稳,像一位等了太久的主人,终于开了门。
门后,是下行的黑暗。
开门的一瞬,井区所有监测设备同时安静了两秒。
不是断电。小方后来在报告里写:“两秒内,地面十七台监测设备,全部波形归零成直线。设备没死机,供电没断,是井把周围的声音全收走了。”
他当时在地面指挥位,盯着那两秒的直线,头皮发紧,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一句:
“它在听我们进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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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鹿站在门槛前。
她的手一直笼在袖中,这一刻,掌心的灯纹微微亮了起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又抬头看着门后的黑暗,看了几秒。
“井里……很干净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老陈在车上问。
“灯的感觉。”她说,“照井那天,井里的记忆是层叠的、泡烂的、浊的。今天不一样。灯还没照进去,掌心就感到了,干净。干净得像刚扫过。”
江屿站在她旁边半步,看着门内。
“它在等人来。”他说,“扫干净了等人来。”
井轨车先动。老陈坐在车上,双手搭着扶手,罩子合了一半。江屿和小鹿一左一右,跟在车侧。三个人,一盏灯,一辆车,停在门槛。
“最后核一遍。”老陈说,“通讯,一次。”
耳麦里,地面三个位依次报:“地面指挥位,通。”“副井裂缝位,郑岚,通。”郑岚的声音跟着加了一句:“下去以后通讯断了别慌,程蔓在,我在,两头都亮着。回来的时候,一个一个报数。”
“信物。”
江屿摊开双手,贴身袋翻开,一样一样过检:入井装备三件,私人信物,零。小鹿同样摊开,零。
“三条。”
三个人没出声,各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走。”老陈说。
井轨车碾过门槛。车轮卡上阶沿,第一级阶梯稳稳吃住。车灯打进门内,照出向下的镜面阶梯,一眼望不到底,一级一级,往下延伸进黑暗里。
每一级阶梯都光滑如镜。
车灯照上去,映出人影。车上坐着的,车侧走着的,一级级映下去,长长的一串。可那些倒影,动得不对,人抬手,倒影慢半拍才抬;人低头,倒影慢半拍才低。
小鹿的灯纹,贴着一级阶梯的镜面,忽然又亮了一分。
老陈坐在车上,低头看着脚下那串慢半拍的倒影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都记住郑老师的话。”他说,“别跟自己的影子多看。别掏信物。别开口。从这一级起,到出井,井说什么,看什么,给什么,”
“我们只管往下走。”
车轮碾上第一级阶梯。身后,正门缓缓合拢,两扇石壁无声地推回来,门缝里的天光一线一线收窄,最后一线光落在小鹿的背上,熄了。
黑暗里只剩下车灯、掌心的灯,和脚下一长串慢半拍的影子。
耳麦里,小方的声音最后进来一次,比电流声还轻:
“通讯,正常。走下去。”
然后信号里只剩下阶梯深处的风声。一级,又一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