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作战会开在道班房改的作战室里。白板还是昨天凌晨那块,七行编号还在,第一个圈还在。老陈又添了四个大字,写在最顶上,一笔一划压得很重:基石争夺战。
写完,他转过身,面对全屋的人定调。
“从今天起,专案组的案子只有一个。”他敲了敲白板,“在六个月内,把七块基石,一块一块,从他们桌上拿走。或者砸了。”
“其他所有案子,并档。并不了的,移交。市局那边我去打招呼,这个组从今天起只干一件事。”
他说完分工。分工是昨晚后半夜就跟温蘅、郑岚电话里碰过的,今天只是落到每个人头上。
“小方。你领技术压制和电子对抗。琉璃盏那边的监测不能断,桩号波形、缆沟走向、进出的船,全天候盯。他们说要停外线动作,我不全信,信七成,剩下三成靠你的机器盯着。”
“成。”小方应得干脆,“我先把井区外围那套设备挪个方向,对着海。再加装两处岸基监测点,租渔船的名义。”
“小罗。七家被渡者的旧档,全部反查。三十年里这七家谁被渡过、几口人、什么时候出的‘仪式费’,一笔一笔给我理出来。组织筛后四块基石,筛的就是这七家里的高价值样本,我们得比他们先知道那四个代号背后是谁。”
小罗点头,翻开档案夹记了要点。她是档案员出身,最擅长在故纸堆里捞人,这活儿归她,没人有意见。
“小何今天下午到。”老陈接着说,“画像师。他来了以后,四个‘去向待核’的代号,逐一画像推演。已知条件就三条,七家、高价值记忆、代号甲乙丙丁。条件少,让他拿三条推七家,推错了算我的,推对了记他的功。”
屋里有个人一直没被点到。小鹿坐在角落,抱着她的防水记录本,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,忍不住抬了头。
“队长。我呢。”
“你的活儿最重,压轴。”老陈说,“锁死方案,理论部分,归你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。江屿也看过去,眉头先动了一下。
小鹿没躲这些目光。她翻开抄录本,翻到碑训那一页,摊在桌上。
“我昨晚想了一夜,有条线可以试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每句话都是过了一遍秤的,“井芯认血脉,这是井底确认过的。七道锁对应的七家被渡者,跟守井人的血脉是通的,拓片上记着,七家都是守井人体系的分支。如果锁可以由守井人重新上,”
她顿了顿,把最关键的半句推出来。
“那被渡者的记忆,理论上,也能由守井人‘落锁’。上不了琉璃盏的桌,进不了炉子。这就是‘锁死’的路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这条路要是通的,后四块基石不用抢不用夺,守井人一脉出手,直接钉死。
江屿先摇了头。
“先救人。”他说,“锁死是下策。”
“我理解这条路的价值。”他看着小鹿,把话说得清楚,“可每锁死一块,就等于承认我们没本事把人带回来。锁死一块,是断掉一块的归途。那不是砖,是四个人,或者更多。锁上的锁,将来谁来开,用什么开,碑上没写。”
“理论照做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做成备用方案,放在案头。但顺序不能倒:先抢人,抢不动的,再谈锁。”
小鹿看了他几秒,低头在抄录本上写了两行字,然后点头。她写的那两行,后来江屿看见过,一行是“落锁·可行”,一行是“下策·备而不用”。
郑岚在角落举手,不高,抬了一下。她是列席,心理专家,市三院主任,铁律的执笔人。
“我提另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程蔓。”
“她还在昏迷,体况稳定,屏蔽全功率开着。但她那套‘活体天线’的监测,一天都不能停。她在井底接住的那次共振,到现在没人能解释,什么时候再接、接谁的,我们一无所知。”
“我的要求是,把监测设备从医院挪出来,进安全屋。”她说,“医院人多眼杂,脑波数据又是纸条级别的敏感。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‘井下热线’,哪怕热线那头没人说话。热线本身,得看住。”
没人反对。老陈当场拍板,当天夜里迁移。医院那边由郑岚出面办手续,以“转院静养”的名义走,一辆普通救护车,一条不堵的路线。
迁移当夜就做了。
安全屋定在城东一处旧民宅,独立院,前后不接邻居,是温蘅外围组早置下的点。程蔓被抬进来的时候还是昏迷着,面色平稳,呼吸匀长,谁从床边过她都没有反应。屏蔽设备在床头重新架设,监测仪接好,小方蹲在机器前调试了半个多小时。
出事是在调试快结束的时候。
“频段自己跳了。”小方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去。监测仪的屏幕上,程蔓的脑波图还在走,可脑波上叠出了一层新的东西,一组细密的杂波,波形一针一针,间隔均匀,规律得完全不像生理信号。小方起初以为是设备干扰,换了接地、换了屏蔽参数,那层杂波纹丝不动,照样一针一针往前走。
“这不是干扰。”他盯着屏幕,声音一点点紧起来,“干扰是乱的,这个是……这个有节律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一下一下地纳鞋底。”
江屿站在他身后,看清那组波形的瞬间,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针脚。那波形的样子,跟井芯表面的刻痕,跟名录上新墨的名字,跟正门那行刻字——是同一只手的路数。瘦,秀,收笔带勾。他认了这一路的针脚认了一路,此刻在监测仪上又见到了。
“比档案。”他说,嗓子有点发干,“档案库里有历次采集的特征码库,把这组杂波输进去比。”
小方的手在键盘上敲。比对跑了十几秒。结果弹出来的时候,他的手一抖,敲错了下一行的第一个键。
“比对命中。”他把结果投到墙上的副屏,一个字一个字念,“特征码归属,苏晚晴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屏蔽设备的低鸣。
程蔓昏迷着,安安稳稳躺在三米外的病床上。而她的脑波图上,正一针一针走着另一个人的记忆特征码。一个“暂存于琉璃盏”的人的特征码。
江屿走到病床边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程蔓的脸对着天花板,眉头平的,呼吸平的。可就在那组杂波走到某一个节拍的时候,她的眉心,极轻地蹙了一下。轻得像错觉,轻得像隔着很远的距离,听见了一个什么声音。
郑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,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:
“两个守井人的血脉,隔着一座城,在共振。”
江屿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床边,脑子里过的东西很多。母亲名录上那行加粗的字,基石清单的第一行。井芯表面那些针脚一样的刻字,母亲一行一行绣的记认。石室墙上的“名讳不刻,归期不刻”。
还有此刻,监测仪上一针一针走着的波形。
针脚。原来在这儿。
“热线通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,“井底那位说,苏晚晴的名字,我们看见得还算早,早,就还有得救。现在我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说了。”
“她在琉璃盏,可她的针还在走。走给谁看?”
他看着程蔓那极轻蹙起的眉心。
“走给能认出这针脚的人看。”
老陈在监测仪前已经开始下指令了,语气是办大案的语气:“小方,这组波形全程录制,一分钟都不许断。记录归档,编号跟基石清单放一个柜。热线通了,那头说的每一个字,都给我接住。”
小方的手指落回键盘。屏幕上,那组针脚一样的杂波还在走,一针,又一针,匀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不慌不忙地,做着一件事。
做给等着的人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