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组针脚状的杂波,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安全屋里排了守夜班。值班的人没什么可做的,就是盯着监测仪看那组波形一针一针地走,它走得极匀,匀得让人心里发毛,半夜两点左右慢了半拍,三点又恢复了原速,像很远的另一头换了一次手。
天亮的时候,小方接了班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个小时,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他从档案柜里调出井芯的全套拓片扫描数据——井区带出来的那批——把刻纹数据喂进了共振比对程序。程序跑了很久,杂波和刻纹两组曲线在屏幕上并排铺开,一点一点往一起对。
对完了,吻合度那栏跳出数字:百分之九十一。
“不是干扰。”小方摘下眼镜,揉了揉熬红的眼睛,“是同源。她俩的记忆,是同一口井里泡出来的。”
这话他说得轻,可屋里刚换班的人都听见了。程蔓脑波上的杂波,跟江屿胸口那块井芯内壁的刻纹,是同一套针法。一个昏迷在城东民宅里,一个贴身揣在江屿衣服底下,隔着半个城,走的是同一路线。
郑岚被电话叫了过来。她是心理专家,不轻易下结论的人,到了以后什么都没说,先把小方的比对过程从头核了一遍,又把整夜四百多分钟的杂波记录过了一遍。核到上午十点,她坐在数据前,第一次松了口。
“数据我认。”她说,“但我还差一样东西——内容。共振是共振,她说的是话不是波形。什么时候这组杂波里析得出一个字,什么时候才算热线真的通了。”
像是应她这句话,中午的时候,小方析出来了。
他把杂波过了三层滤波,剥离掉生理背景,剩下的东西送进音频解析。解析跑到一半,喇叭里出了声音。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是杂音,隔着水一样的杂音。杂音深处,一个女人的声音,断断续续,反反复复,只有半句:
“……第七……别信灯……”
再听,还是那半句。一遍,又一遍。
小鹿是站着听的。听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发麻,退了半步扶住桌沿:“这不是程蔓的声音。”
不是。程蔓的声音全屋人都熟,二十多岁的女声,偏亮。耳机里这个声音沉稳,带着一点哑,是中年女人的嗓音。小鹿没听过这个人说话,可江屿听过——不是这十几年,是更早,早到他自己都以为忘了的年纪。
江屿戴上了耳机。
他一遍一遍地听。杂音很重,那半句每遍的清晰度都不一样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。稳得不像一个被囚禁的人。倒像是刻意放慢了,放清晰了,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的。
他把耳机递给小方:“降速百分之二十,再放。”
降速之后听得更清楚。那半句里,“第七”两个字是加速送出的,几乎黏连;“别信灯”三个字却拖得极长,一个字几乎拆成三拍。
江屿在记录本上逐字记下来。记着记着,笔停住了。
放慢。重复。挑关键字加重。
他认得这个路数。
“这是被渡者的土办法。”他说,声音一点点哑下去,“暂存舱里的人,出不去信号,就只能在能漏出去的那一点缝里,把要紧的字拆出来,放慢,加重,一遍一遍地塞。赌外面有人接得住,赌接住的人能拼出意思。”
“这套办法,不是现在才有的。名录上记过,十几年前,最早用这一套的人,”
他没说完。屋里的人替他补上了沉默。
最早用这一套的人,是他母亲。十年前的井里,暂存舱里,苏晚晴就是这么把字一个一个漏出去的。
江屿摘下耳机,站了一会儿,才把结论说出来。
“她还清醒。”
“她不仅清醒——她还在教我们怎么找她。她知道自己的信号只能从血脉这头漏,知道漏出来的东西碎,所以她只挑最要紧的字送。‘第七’,‘别信灯’。五个字,是她能挤出来的全部,也是她认为我们最需要的全部。”
问题随之而来:怎么回话。
小方下午试了。他从监测端反向输入信号,调频,调制,往程蔓那条频道里送了测试波形,一遍又一遍。杂波纹丝不动,走自己的针脚,对送进去的东西毫无反应。
“只发,不收。”小方靠回椅背,“频道是单向的。”
郑岚给了理论上的解释,只有一种说得通:苏晚晴的记忆本体被“暂存”在某个高屏蔽设施里,那种环境下,主动信号根本出不去,出不去的东西自然也谈不上应答。现在透出来的这一点,是血脉共振这种“无源泄漏”,像极厚的墙裂了一道发丝缝,光是从缝里渗出来的,你拿手电往缝里照,照不进去。
“也就是说,”小鹿总结,“我们听得见她,她听不见我们。”
屋里沉了一阵。单向的频道,像对着一堵墙接信,接信的人喊破喉咙,写信的人在那头一个字也收不着。
江屿却在本子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写完,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大家看:
“单向,也是信道。她能听见我们说话吗,不一定。但我们能听见她,就够了。”
“她漏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自己挑的。”他说,“挑字的人替我们省了所有废话。她说什么,我们记什么;记到的东西拼起来,就是她画给我们的图。回不了话不要紧,她那边才是被关着的,她都没急,我们急什么。”
傍晚,小方又跑了一遍白天的录音。这一遍,滤波参数换了组合,杂音底下析出了新东西,不是声音,是画面残影。
残影很碎。技术组把碎帧一帧一帧拼,拼出一个大概:一条极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是冷白色的柜门,一排一排延伸过去,望不到头。走廊尽头,有一盏灯。那盏灯忽明,忽暗,明暗的节律,跟杂波走针的节律,对得上。
小何下午刚到,画像师,专案组老班底。他听完描述,没多问,摊开素描纸,铅笔走了半个多小时,一条长廊、双排冷柜、尽头一盏吊灯,画了出来。他把画递过去的时候加了一句:“走廊的透视我按等宽画的,两排柜门间距一致。这种地方,不是仓储,是展廊。人在里头走的,会被两边的东西看着的那种。”
江屿接过画,看了很久,把它钉在墙上“琉璃盏”资料的旁边,跟卫星图、桩号数据钉成一排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等我们进去了,拿这条走廊对路。”
“‘第七’和‘别信灯’,也一并记着。‘第七’——七块基石里她是第一块,‘第七’指的不是基石序号,就是别的什么,先存疑。‘别信灯’,”
他看向小鹿。小鹿的掌心,灯纹不自觉地亮了一线,又自己压了下去。她低声说:“我记下了。灯的事,回头我问碑。”
夜里的守夜班照旧排着。郑岚临走前又去病床边看了一眼,程蔓还是昏迷着,面色平稳。可那晚值班的小方在记录里写了一笔:杂波走到某一个节拍时,程蔓的指尖在床单上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像落针。
一下,就一下。落完了,手安静地摊在原地,脑波上那组针脚还在走,一针,又一针,把很远的地方一个人挑出来的字,一个一个,送进这间亮着小灯的屋子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