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轻轻拍打在金銮殿厚重的朱门上,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,听起来竟像极了远处农田里庄稼歉收时的叹息。萧玦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本户部呈上来的《粮草收支簿》。那账簿不算厚,但在他手里却沉得像块铅。
大殿内,空气有些凝滞。户部尚书跪在下首,额头冷汗涔涔,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今夏各地收成的情况。
“……启禀陛下,今夏虽无大灾,但江南数县遭遇连月阴雨,早稻减产两成;而北路虽有雨水,却分布不均,几处旱地几乎绝收。虽然咱们国库里的陈粮还能撑一阵子,但这若是赶上连年的灾荒……”
户部尚书没敢往下说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。大梁百姓多,张嘴吃饭的人就像漫天的星子,数都数不清。这粮食要是哪怕出了点岔子,那可是要命的动静。
萧玦合上账簿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底下一众文武百官,沉声道:“民以食为天。这四个字,朕挂在嘴边,你们也记在心里。可如今看来,这天,似乎还没完全稳住。”
他负手踱步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咱们现在修书、兴文、搞联姻,这盛世看着是挺热闹。可若是哪天老百姓没饭吃了,这盛世也就是个空中楼阁,风吹吹就倒了。所以,朕今日不问别的,就问你们一句,这粮食的产量,能不能提一提?这老天爷的脸色咱们管不了,但这地里的收成,咱们能不能想法子多折腾出点来?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陷入了沉默。种地这事儿,那是看天吃饭,老祖宗几千年种下来的法子,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?几位老面首的大臣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轻易开口,生怕说错了话被治个欺君之罪。
就在这时,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。
沈黎从珠帘后缓步走出,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她并未直接走到萧玦身边,而是先向萧玦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面向群臣,目光从容。
“陛下,臣妾倒是有个法子,或许能解这燃眉之急。”
萧玦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哦?皇后快说。”
沈黎拍了拍手,身后的宫女立刻捧着两个托盘走上前来。左边托盘上,放着几个看着像是紫色皮、个头不大的根茎;右边托盘上,则放着几颗金黄色的、颗粒饱满得有些奇怪的棒子。
“这两样东西,名字有些怪。”沈黎指着左边那根茎说道,“这个叫‘番薯’,味道甘甜,生吃熟吃皆可;右边这个叫‘玉米’,像珍珠一样金黄。”
众臣伸长了脖子看着这两个从未见过的玩意儿,窃窃私语起来。礼部尚书推了推眼镜,疑惑道:“娘娘,这……这就是那传说中的西域奇物?这两样东西,能比咱们的稻麦还好?”
“好,而且好得多。”沈黎语气笃定,“臣妾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,这两种作物,最大的本事就是‘不挑地’。无论是这干旱的沙地,还是低洼的盐碱地,只要埋进土里,给点水就能活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竖起两根手指,“它们的产量,是咱们传统稻麦的好几倍!若是种好了,这一亩地的产出,顶过去两三亩!”
“两三倍?!”
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,呼吸都急促了:“娘娘,此言当真?若是真有两三倍,那咱们大梁的粮仓……别说够吃,就是拿来酿酒都够了!”
“空口无凭。”沈黎微微一笑,看向站在殿角的一位老者,“老王爷,您是咱们大梁最懂农事的人,您上来掌掌眼。”
被点名的,是致仕在家的老农技师,如今被返聘到工部顾问。他颤巍巍地走上前,拿起那个紫皮番薯,又仔细端详了那棒子玉米,又是闻味儿,又是掰开看断面。这一看就是大半盏茶的功夫,老农技师的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。
“陛下!娘娘!”老农技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“老夫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种子!这番薯……这肉质细腻,淀粉极多,绝对是个好东西!这玉米……这颗粒密实,而且看这芯子,生命力极强!老夫敢用项上人头担保,只要这东西是真的,它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!”
“好!”萧玦一拍大腿,豪气干云,“既然老专家都说了能行,那咱们就干!传朕旨意,即刻启动‘农桑革新’计划!”
他转身看向沈黎:“黎儿,这事儿由你来统筹。这新作物要是种好了,那是千秋万代的功绩。”
沈黎点了点头,神色却依旧冷静:“陛下,这新作物虽好,但百姓们没见过,不敢轻易种。咱们得先把路铺平。臣妾以为,第一步,要在京城南郊划出一块地,做‘试验田’。咱们先种给百姓看,让他们亲眼见见这东西是怎么长的,能产多少。”
“准!”萧玦当即下令,“户部,拨专款!要多少给多少,缺什么补什么。还有,凡是参与试种的农户,免去三年农业税!咱们要让百姓知道,跟着朝廷走,不仅有饭吃,还能少交粮!”
“臣遵旨!”户部尚书这回答应得那是响亮无比,这减免税收虽然看着亏了,但粮食要是真增产了,国库以后只会更充裕。
“礼部也不能闲着。”萧玦转头看向礼部尚书,“你们配合皇后,把这试验田的事儿宣传出去,别弄得神神秘秘的。要让老百姓都知道,这是朝廷为了大伙儿吃饭问题想出来的实招。”
朝会散去,但沈黎并没有回后宫。她带着那位老农技师和几名随行官员,直接骑马出了城,直奔南郊。
京城的南郊,土地平整,水源充足,是难得的良田。沈黎站在田埂上,脚踩着松软的泥土,心中涌起一种踏实感。
“老王爷,您看这块地怎么样?”沈黎指着眼前的这片田野。
老农技师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又闻了闻,满意地点点头:“娘娘好眼力。这块地是沙壤土,透气性好,正适合种这番薯和玉米。老臣琢磨着,咱们可以分两块地种,左边全种番薯,右边全种玉米,中间再留一块地,搞个‘套种’试试。”
“套种?”沈黎感兴趣地问。
“是啊。”老农技师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,“这玉米个子高,喜欢太阳;番薯矮,喜欢阴凉。把它俩种在一块儿,地不荒,还能多收一茬。老臣刚才就在想,这产量……说不定还能再翻一翻!”
沈黎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她没想到这古代的老农技经验竟然如此丰富,这“间作套种”的理念虽然简单,却是实用的农业智慧。
“那就听您的。”沈黎爽快地答应道,“不过,光种还不行。咱们得把这技术教给老百姓。老王爷,您得费费心,把这怎么整地、怎么育苗、怎么施肥,都编成顺口溜,印成小册子。要让那些不识字的庄稼汉,一听就懂,一学就会。”
老农技师拍着胸脯保证:“娘娘放心!包在老臣身上!老臣这就回去琢磨,定要编出一套‘种粮宝典’来!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南郊的田野上,将这片还未开垦的土地染成了希望的色泽。沈黎望着远方,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这里金黄翻滚、硕果累累的景象。
“娘娘,天色不早了,咱们该回宫了。”身边的宫女低声提醒道。
沈黎点了点头,正准备转身离开,忽然看到远处田埂上走过来一个背着锄头的老农,正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老农停下脚步,怯生生地问了一句:“这位官家……这块地,是又要种什么稀罕物啊?”
沈黎看着那老农满是老茧的手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,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过去,从袖中掏出一颗黄澄澄的玉米粒,放在老农粗糙的手掌心。
“老人家,咱们要种的,是明年的好日子。”沈黎微笑着说道,“您记住了,明年这时候,咱们这大梁的饭桌上,管保家家户户都能闻着这股子香味。”
老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玉米粒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嘴里喃喃自语:“好日子……那是真好啊……”
沈黎看着老农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转头对身后的农技师说道:“看见了吗?这就是咱们做这一切的意义。老王爷,这试验田,可是连着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人家,咱们一点都马虎不得。”
农技师郑重地点了点头,神色肃穆:“老臣明白,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风吹过田野,卷起一阵尘土,却也似乎在孕育着一场即将到来的、足以撼动大梁国运的丰收。而这场关于粮食的变革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