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怀谦走后没有走远,被安置在安全屋隔壁的厢房。用老陈的话说:“人到了这一步,不能让他再出这个院子。他带来的东西还没核完,他这个人,也还没问完。”
核档的活归了小罗。
她通宵没睡。原始档摊了一整张桌子,几十本笔记加成摞的记录纸,她按类别分开:正式档、便签、手绘图表、批注页。分类完了,再逐项跟已有档案对——跟截获的基石清单对,跟井区拓片对,跟旧索引残页对。
凌晨四点,她核到了清单那一叠。天亮的时候,全组被叫进了堂屋。
“核完了。”小罗顶着两个黑眼圈,声音是哑的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,“原始名单跟截获的通报,严丝合缝。七块基石,第一行苏晚晴,第二、三行纪家和乔家的两名被渡者,这三样,两份档案对得上,抄本没有造假。”
“重点在后面。”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投上大屏,“通报上后四行是四个代号,甲乙丙丁,‘去向待核’。原始档里,这四行——有真名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往前倾了身子。
“四个‘高价值记忆’的持有人,原始档里记了编号、封存批次、转运路线,一样不缺。”小罗指着屏幕,“抄本上‘去向待核’的那四处,原始档给了答案,合铸提速启动之前,这四块被分批转运去了海上。四批,四个日期,全在通报发出之前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老陈眯着眼,“名单他们早就定了,代号是抄给别人看的。真名只进内部底档。他们没想到底档会被人整个提走。”
“提走的人现在在隔壁厢房。”小方接了一句。
“转运路线呢?”江屿问。
“三批走海底缆沟,一批走船。”小罗翻了页,“路线图上,四条线,终点全在人工岛。桩号区间我标出来了——跟小方算出的屏蔽层范围,重合。”
核验的第二样,是那卷手绘的库区图。
图是陈怀谦亲手画的。这事他昨晚没细说,早上被老陈叫过来问图,才交代:他在项目里做过三次“校验押运”,护送基石本体做季度校验,三次都进了库区。库区的结构,他说他闭着眼能走。
图铺在桌上,长一米二,三环结构画得清清楚楚。外环是勤务区,中环是库房,最内环,单独框出来一个区域,写着两个字:冷柜。
冷柜区七排柜位,一到七,排成一个半弧。第七位在最深处。
“到第七冷柜,要过四道门。”陈怀谦俯在图上,拿铅笔一扇一扇地点。老人的手很稳,画过三十年档案的手,点在图上一点不抖。
“第一道,勤务门,工牌过。第二道,库房门,双人双钥。第三道——”
铅笔在第三道门上停住,点了两下。
“这道是记忆闸。”
“进门先照一遍‘记忆纹’。”他说,“闸口有一面感应屏,人从跟前过,屏上照出你的记忆特征。特征对库里的登记底册,对得上的放行,对不上的,闸门报警,全区落锁。从外环到冷柜区,所有门一次锁死,三分钟内应急队就到。”
“照纹对册。”江屿盯着那道门,“也就是说,从外面混进去的人,走到第三道门,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走不动。”陈怀谦说得干脆,“当年有一次演练,内部一个新人,册子登记晚了三天,走到闸前照不出纹,全区落锁。我在勤务区等着,等了两个钟头。为这个,那批校验延期了一周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四道门,前两道是人力能解决的,工牌可以仿,双钥可以夺。第三道这道闸,卡的不是证件,是人脑子里长的东西。
最后,江屿把那个从昨晚就压着的问题问了出来。他问的时候,屋里正好只剩核验的几个人,问题问得不快:
“你当年,为什么做他们的记录员?”
陈怀谦放下了铅笔。
答案很短,短得残忍。
“他们拿你母亲做样本。”
老陈翻档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“三十年前,你母亲入过一批早期试验。”陈怀谦看着江屿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,“早期试验的样本,签的是‘自愿’。她不是自愿的,是被顶了名额。我去理论,理论不出结果,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,签字,做项目的记录员,换他们把她从试验名单上挪下来,留一条命。”
“我签了字,做了记录。”
“后来她还是没了。试验的后遗,拖了几年,人没了。”他说到这里,语气没有变,还是那副念档案的腔调,可念的内容是他自己的命,“她没了之后,我想过收手。收不了手,我签过的东西,知道的账,都在他们手里。人退不出去。”
“那我就留了下来。一留三十年。”
“留下来做什么?”老陈开口了。这是这一夜,他问父亲的第一个问题。
“记。”陈怀谦说,“他们每一笔,我都记。正式档上一笔,我自己本子上一笔。正式档是我交差的,我那个本子,是真账。三十年,我记的每一页,都是等今天用的。”
“今天到了。”
老陈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父亲的本子,本子第一页那个日期,他母亲的忌日,他昨晚翻过了。此刻他又把那一页翻了出来,摊开,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。
他没有评论这件事。三十年,够他把该说的狠话在心里说一万遍,说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。
最后,他伸手,把那张冷柜位置图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“图,行动组收。”他说,“正式档全收,进保险柜,跟基石清单放一处。笔记,你留一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自己那本‘假话’记录,你留着。哪一页写了假话、真话是什么,别人替你记不全。你留着,往后行动要用的时候,一条一条往外补。”
“你欠的账,”老陈抬起眼,看着对面那个老人,“用往后的行动还。不是用愧疚还。愧疚还不了账,行动能。”
陈怀谦看着自己的儿子。看了很久,很深,像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一遍。然后他点头了。
点得很慢,很实。
这是十年里,这对父子第一次达成一致。没有握手,没有多余的话,老陈说完就低头去收图,陈怀谦说完就起身让开桌角。三十年的账,第一笔,算是这么结的。
散会前,众人各自去忙。小罗抱着档案进里屋归档,小方回监测仪,老陈被温蘅的电话叫去了里间。
堂屋里剩下陈怀谦和江屿。
老人在门口停了一步。他没穿雨衣,檐下那把黑伞已经被他收进来了,靠在门边。他站在门槛内侧,像想起什么,转过身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七冷柜那位,我押运时见过一面。”
江屿站着没动。
“就一面。第三季度校验,我跟着进去登记。她躺在柜里,状态栏是清醒间歇。”陈怀谦的语速放得很慢,像在复述一笔必须准确的记录,“轮到我登记批次的时候,她隔着柜门问了我一句:外面下雨了吗。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她就说——”老人停了一停,把那句话原样递了出来,“那就好。孩子最怕打雷。”
说完,陈怀谦朝江屿点了下头,推门出去了。门带上,雨后的冷风灌进来一线,又被隔断。
江屿站在原地。
屋里就剩他一个人,还有桌上那卷摊开的库区图。他站了很久没动。窗外的雨早停了,天色灰白,远处闷闷地滚过一声雷,秋天里少见的雷。
孩子最怕打雷。
他小时候确实怕。怕到打雷夜要抱着那口针线盒才睡得着。这事他自己都快忘了,母亲记着。柜里那个被取空了记忆的人,档案上写着“清醒间歇”,她的记忆在十公里外的海上一座库房里锁着,可这一条,漏出来了。隔着柜门,隔着十年,隔着一整座城的雨。
江屿在桌边坐下来,把库区图拉到自己面前。他拿起铅笔,在第三道门“记忆闸”旁边,写下了一行小字:
血脉共振,可过闸?——待验证。
写完,他把铅笔搁下,手压在图上第七冷柜那个位置上,压了很久。
窗外,第二声雷滚过来,比第一声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