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是在老码头仓库出现的。
没有预约,没有暗号。傍晚七点,外围组在仓库区的暗哨发现一个陌生男人,不走货道,不走巷口,专挑暗哨视线正对的位置走,站定,不动了。温蘅带两个人过去。那人双手摊开,举过头顶,任凭搜了个遍,从领口搜到鞋底,搜出一只旧怀表,别无他物。
搜完,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图纸。没有递,没有抛,他弯腰,把图纸隔着十米放在地上,然后直起身,退后三步,把手重新摊开。
“琉璃盏布防图。”他说,“三层,每一道岗、每一颗探头、每一条我布的礼线,都在上面。”
“画图的人是我。布防的人也是我。”
温蘅没有立刻去捡。她用对讲机叫了老陈,人押回驻地,图纸原样带回,路上谁都没碰它一下。
审讯开在安全屋的里间。
来人自称“执礼人”。年龄看不出,四十到六十之间都像,头发花白,脸却没什么皱纹,一双眼睛沉得很。审讯记录上,身份栏填的是:原组织仪式执行者,工龄三十余年,负责“礼线”布设,也就是仪式场上的核心工程岗。
老陈审的。图纸摊在桌上,一层一层往下看。
第一层,外环。围墙、岗楼、巡逻路线、换岗时间,密密麻麻标了几百个点。第二层,中环。库房通道、闸机分布、探头死角——每个探头连覆盖角度都画了出来,哪两个探头之间有三秒的视线夹缝,用红笔圈着。第三层,内环。礼线的走向,一条一条画得像血管,从冷柜区外沿一直铺到合铸主厅。
老陈越看,眉头锁得越紧。看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叫了小方进来,拿图上的探头数据跟技术组岸基监测推算的位置对——对上了,误差不超过半个探头位。
图是真的。细节精确到换岗的秒差。
“你为什么反水?”老陈问。这是审讯绕不开的第一问。
执礼人坐得很直。他答得不快,像每个字都是提前想好的。
“因为井底那一战。”
“你们带着‘开门权柄’进来,没杀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干了三十多年仪式,见过的进门只有两种,破门,和献祭。你们那种,我头一回见。”
“那天我在礼线上站着,看着镜面的人退出去,两个编队,成建制,不打一枪就让了路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自己写过的操作规程,“我忽然不知道,自己这些年守的是什么。”
“守的要是宝物,宝物该轮到谁用?守的要是门,门里的人为什么出不来?我在礼线上站到散场,想了一夜,想不明白。第二天,我画了这张图。”
这套说法无懈可击。可老陈干了三十年刑警,知道无懈可击的话,往往不是重点。真正的重点藏在后面,人不会为一场想不明白的战斗押上性命。
果然,说到条件的时候,执礼人才露出了真东西。
他不要求赦免。他说得很清楚,名单上该他承担的,一条不推。不要求安置,不要求保护,不要求带走任何东西,连那只旧怀表,他说都可以押在你们这儿。
条件只有一个。
“合铸那天,让我进去看看。”
老陈抬眼:“看什么?”
执礼人的手,第一次抖了。
那双手稳了三十多年,画布防图时一笔不歪,此刻放在桌面上,指尖压着桌面,压出轻微的颤。
“看我自己。”
“我入组织前,是受试者。”他说,“最早那批。我的童年被取走了——我记事的第一天,就在仪式线上。之前的几十年,一片空白。没有父母,没有家,没有第一声喊过谁。我在组织的档案里查过自己,档案上写着:样本编号乙—07,受试年龄,无记录。”
“我记得的每一个生日,都是组织发的。我记得的第一个房间,是仪式线的值班室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老陈。
“我想知道我原来是谁。”
审讯室里静了很久。记录员小罗的笔停在纸上,没有落下去。老陈没有说话,靠在椅背上,看了对面这个白头发的男人很久。屋里只有图纸边角被空调风吹动的轻响。
然后老陈合上卷宗,看向审讯室的单面镜。
镜后面,江屿一直在听。
老陈冲镜子抬了抬下巴。这是老搭档之间的暗号:进来,问你想问的。
江屿推门进来,在桌边站定。他看了执礼人一会儿,只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的记忆,还在库里吗?”
执礼人点头。
“第七排,乙区。”他说,“编号我背得出。我每一次布线经过那一区,都听得见它响。隔着柜壁,嗡嗡的,像一台老冰箱。别人听不见,我听得见。三十多年,我布线经过它几百次,一次都没敢停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停?”
“怕一停下来,”执礼人说,“就走不动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里没有恨。只有一种近乎虔敬的疲惫,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允许自己说一句累了。
审讯结束,人押去隔壁看管。图纸封存,三道手续,编号入柜。
走廊尽头,江屿和老陈碰了头。老陈递过去一支烟,江屿摆手没接,自己点上,先开了口。
“图是真的。小方验了三遍,探头数据、换岗秒差、礼线走向,全跟我们岸基推算对得上。这张图能把潜入方案的难度砍掉一半。”
“可他那个条件,”老陈吐了口烟,“合铸日放他进库,等于让我们在行动最满负荷的那天,多背一个人。那天是人手最紧、变量最多的一天。他一进内环,谁看着他?他要是在里头出了岔子——他三十年的老底,谁能兜得住?”
“这些账我全认。”江屿说。
老陈看着他,等他的“但是”。
“但我算的是另一笔账。”江屿望向审讯室的方向,“不是多背一个人。是救一块没上清单的基石。”
“他跟我们救的人,是同一种人。”他说,“被取走的记忆,被锁进库里养着的本体,回不去的几十年。区别只有一个:清单上的七块,是组织记账记进去的。他这块,连账都没上。”
“组织漏算了一块。他们的名单算到了七家,算到了代号,算到了完整度,唯独没算一件事,连他们自己人,都是被他们偷了记忆的人。布防图的画图人,礼线的布线人,三十年替他们看门的人,门里锁着他自己的童年。”
老陈的烟烧了半截。他没接话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“按规矩,这条件不该我一个人拍。”他最后说,“明天上会。”
上会前,他做了另一件事。他让人把执礼人那只旧怀表取来,自己看了看。表很旧,黄铜壳,表盖内侧刻着一个编号:乙—07。
老陈把表盖合上,托在掌心掂了掂,然后让人原样还了回去。
还回去的时候,他让看守带了一句话:
“表你留着。合铸那天,戴着它进来。”
